神官瘫倒在地上,身躯向蛇一样扭动,极力想要远离陨石。
“不能再过去了!”神官的声音含混,血和泪顺着洁白的玉石地板蜿蜒,“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我不能再靠过去了,我的神智会被吞没……我可能再也无法醒来……”
令婵慢慢的问:“你们把这块石头放在这里的时候,有想过别人的生命吗?那些全无防护遭受了陨石辐射的人,想过她们会为基因病痛苦哀嚎吗?”
令婵还记得,第一次来到圣星神殿时,排在神殿脚下,那漫长的弥漫着痛苦的信徒队伍,他们每一个身上都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基因异化反应。
当时的令婵,以为他们来自各地,向神祈求安慰。
其实他们大都是这颗星球上的住民吧,是神殿最虔诚的狂妄者,因此才能获得准许停留在这一个神殿最核心的星球上。
神殿曾经有想过他们的死活吗?
没有吧。
神殿内部人员享受着特殊的秘方,用陨石提升能力的时候,那些虔诚的信徒们,正因为辐射而发生变异,被折磨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即使这样,神殿也要阻止基因药剂的发行。
……反正,有权利做决策的主教们又不会受到基因病的影响。
这太可笑了。
令婵把昏迷着的神官们一个个拖到了陨石附近,看着他们带着微笑,一点点失去呼吸。
大概花费了半个小时左右,个所谓的教皇寝宫,也没有出现教皇的身影。
她明白。
这里大概,没有教皇。
主教们通过基因计划建造出了神子,作为“神”的代言人;通过复杂的政治手段,架空了教皇一代代的传承之后,教皇变成了从不显于人前的苦教徒,成为了“人”的代表。
这是一场弥天骗局。
令婵走上前,摸了摸神像的怀中陨石。
无风无波,她的心情十分平静。
这块陨石,完全不能影响她。
【你知道怎么才能把这块石头毁掉吗?】令婵问系统。
【让我仔细找找……】系统琢磨了一会,从繁杂的信息中提取出了陨石的缺陷:【这块石头怕火烧。】
【好,谢谢你。】
令婵把黑漆漆的石头拿了下来。
一瞬间,空旷的宫殿中气温迅速上升,从门口开始,墙壁上的浮雕上燃起绚烂的蓝色火焰,迅速向着神像的方向蔓延而来。
令婵看向大门的方向,那里已经完全被火焰挡住了。
系统急声道:【大事不妙!这火焰应该是神殿的置的毁灭装置,一旦陨石被从神像上拿下来,就立刻开启烧尽这房间里的所有东西!】
特意选择火焰这种相对原始的手段,而不是更方便的炸弹,是为了把这颗不受控制的陨石也一起毁掉。
神殿要确保这样的力量不会落在外人手里,为此,他们宁愿毁了它。
倒是方便了令婵。
【像这种手段都是穷途末路后和敌人同归于尽的决绝方法!婵婵……】
系统的话并不夸张。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火焰已经烧到了令婵的面前,火舌舔舐,幽蓝色的光辉似乎能把空气都燃烧殆尽。
令婵垂眼,笑了笑。
她的声音温柔静谧,【没关系,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令婵慢慢伸出手,将手中的陨石放进了火焰中。
漆黑的石头飞快的烧成粉末,那只拿着石头的手也同样被火焰捕捉,皮肉还没感觉到疼痛,就已经消失在火焰里。
【这个世界,果然没有神。】令婵很满意。
【婵婵……】系统的声音带着泣音。
【不许哭。】令婵的声音干脆,【报点,哪一处是这里最薄弱的地方?】
【有是有,但是那外面……】
系统急促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令婵打断了。
【报点。】
【……好。】
视野中出现了一个红点,令婵眯起眼睛,用另一只手,按下了能量枪的开关,强行轰开了那一处墙壁。
夜风狂乱的吹了进来,室内火蛇乱舞,宛如地狱;而外面月明星稀,月色温柔。
令婵跃入夜空,跌落在这无边的撩人月光中。
远处的天幕炸开绚烂的焰火,是她和罗伊约定好的暗号。志愿军即将发起进攻,而令婵用另一种惨烈的方式响应了他。
陨石被毁,以后这个世界不会再有超凡力量,金字塔顶端的权利者们没有办法凭借超越科技的力量限制底层的人们。
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吧?
曾经向自己许下的诺言,她做到了。
令婵闭上了眼睛,露出一个微笑,任由自己的意识滑入虚无。
……
星元历法3527年,9月31日凌晨,初秋。
基因药剂研发者姜令婵女主自神像右眼坠落,抢救无效,当场死亡。
联邦降半旗,星网变灰黑,帝国闭朝三月。
默哀英灵。
……
罗伊收到了令婵通过暗网发的消息,要在九月的最后一天攻下圣星。
攻、下、圣、星!
虽然这样说很没志气,但事实就是,以志愿军目前的力量,和神殿硬碰硬就是螳臂挡车。
罗伊知道令婵联合了神殿和联邦,要在舆论上打压神殿,之前的视频,以及基因药剂对神殿的势力有强烈的打击,但神殿树大根深,早就积累了许多没脑子的狂信徒,想要攻下神殿的大本营圣星就是痴人说梦!
令婵一起发来的,还有圣星内部的布防图等绝密资料。
罗伊和她一番密谋,觉得也不是不能干。
九月三十一日,00:25。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令婵却不见踪影,罗伊全身紧绷,注意着所有的风吹草动。
00:30。
一声剧烈的爆破声在远处响起。
罗伊睁大了双眼,看见远处夜幕中的神殿核心地带——那高耸入云的威严神像头颅的位置发出轰然巨响,右眼从内部碎裂,一团蓝色的光点飘然坠落。
心脏突突的跳动起来,血液加速流动,罗伊被一种莫名的情绪笼罩了。
距离太远,罗伊看不见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神殿内部人员乱成一团,以后毫无反抗之力的被他们控制或剿灭。
曙光微熹之时,罗伊已经初步控制了整个圣星。
他们做到了!一夜之间,攻下神殿的大本营!
罗伊难得的感到如此兴奋,身体中的血液极速流动,肾上激素的分泌让他亢奋不已。
即使接到下属的汇报,神殿的最核心的神像一直在燃烧,一夜不去,都未曾熄灭。
也不能打消罗伊心中的快乐。
他摆摆手,安排道:“你去找神子安德尔,他是我们的人,让他来想办法熄灭火焰。”
安德尔是人鱼,有着操控液体的能力用来灭火是刚刚好。
罗伊迫不及待的,想要去见令婵,像个青涩的毛头小子一样,向她倾诉自己的喜悦。
这是他们一起打下的成果,理应一起享受胜利的桂冠。
但在约定好的地方,罗伊没有见到令婵。
……她又一次不告而别了吗?
罗伊沸腾的大脑渐渐冷却,他想起令婵对他总是保持着距离,从不完全托付信任。
可他以为,这一次不一样。
罗伊捋一把头发,不允许自己沉溺在负面情绪中,他简单安排了一下圣星上的后续安抚工作,然后招来下属询问人鱼的动向。
令婵将人鱼托付给他,他不能对人鱼不闻不问。
下属说:“安德尔殿下还在控制蓝火,阻止它继续燃烧。”
“连他也无法熄灭那个火焰吗?”罗伊有些惊奇。
“是的。”下属为难道:“而且他并不愿意和我们的人交谈,一言不发,但也没有攻击行为,目前来看,他的状态似乎不是很好。”
被喜欢的人丢下,状态能好才怪。
罗伊不以为然,他以主人之一的身份登上了神像,神像的整个脑袋都被烧掉了,人鱼正控制着火焰不要烧到肩膀。
他坐在神像的肩膀上发呆,手毫无防护的放在蓝火上,安静的像是石雕的一部分。
“令婵把你交给我了。”
挥退其他下属,罗伊踩上神像的肩膀,“但我不会过多的干涉你的生活,我可以给你捏造一个干净的身份,让你去脱离神殿和志愿军的漩涡,去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
“你有什么特别的偏好吗?”
人鱼一言不发。
罗伊不禁皱眉,“这也是令婵的意思。”
战后要忙的事情一堆,他对人鱼可没有耐心。
人鱼道:“没有令婵了,她死了。”
“你在说什么?她死遁了?”罗伊皱眉,“你怎么知道。”
“死遁?”人鱼冷笑了一声,“你就一点都不知道吗?你凭什么一点都不知道?”
他转过头,用无比憎恨的目光注视着罗伊,“她为了你们所谓的伟大计划,殒命在此,而你却还以为她只是悄悄地离开了?”
“她才不会。”
罗伊立刻反驳。
他见过的令婵,从来都是生机勃勃,她不仅想要自己好好活,还想要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能好好活……她怎么会牺牲自己?
罗伊不相信。
他抬头,看着神像的脖颈被包裹在火焰里,忽然想起了午夜时,他看过的那一团蓝色的火焰。
快速又缓慢的,从他的视野中划过,后知后觉,灿烂的火灼烧他的眼球。
罗伊去找楼云亭。
楼云亭闭门不见。
罗伊开着飞船,带着护镜,穿过枪林弹雨,闯进了帝国卫星观测部门。
神殿自诩庄严,不允许上空有卫星,自己也没装,但罗伊知道,帝国偷偷安排了一个。
……还是令婵告诉他的。
在轰鸣的警报声中,罗伊几枪放到工作人员,提取基因信息获得权限,他打开了显示屏,卫星地图弹出,上面标注了许多地点,也许是神殿的重要实验室,也许有神殿遗留的财富。
罗伊通通不关心。
他点开那一天的监控录像,只有滋滋的黑白乱麻,全部都被损坏了。
罗伊松了口气。
他不相信令婵会死。
罗伊觉得,自己是了解令婵的。
她不是那种会做交换,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什么东西的人。
她那样的人,就算别人都死光了,她也会好好的,坚强的活着。
罗伊怔怔放开手,帝国的军队已经集结,枪口对准了罗伊的脑袋。
罗伊:“我要见楼云亭。”
十分钟后,他被请到内室。
楼云亭的心腹林生木脸色铁青,“陛下失踪了。”
“他离开前交代,请你主持大局。”
天降权柄,罗伊却觉得烦躁,“我凭什么给他收拾烂摊子???”
林生木面色复杂,半响道:“因为您是有梦想的人。”
罗伊第一次觉得难以呼吸。
好像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喉咙。
……
九月三十一日,00:25。
帝星,巨大的宫殿,郁郁葱葱的绿植象征着权利。
巨大的全息屏幕浮动,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文件冗长,只有一面屏幕上有画面,似乎是监控录像,小小的少女蜷缩在狱室的栏杆前,一双黠慧的眼睛咕噜噜打量着外面的环境。
楼云亭被360度环绕的全息屏幕围在中心,正在办公,巨大的警报声突兀的响起。
【警报、警报,sss级基因序列持有者正在面临生命危险,请迅速开展救援计划!】
楼云亭的大脑一瞬空白。
sss级基因序列持有者……是谁?
……令婵
他安排令婵加入研究院,研究院院长本来就是受帝国安保系统保护的,楼云亭出于自己的私心,把研究院院长的权限抬高到皇后的规格。
他就是故意的。
但是……令婵怎么会在圣星遇到危险?
他快速的冷静,
【重复,sss级基因序列持有者正在面临生命危险……三分钟内若无响应,系统将启动最高权限进行援救!】
他不应该、将令婵留在那里的。
楼云亭深呼吸,他一挥手关掉公务,向前一跃,无形的暗影包围了他的身体,带着他极速升空。
尖锐如刀的风切割着楼云亭的面容,他一边前进,一边点开了自己的光脑,军事调动的政令流水一样的发布。
00:28
楼云亭冲进帝星实验室。
超迁跃飞船实现了技术上的重大突破,能够制造空间漩涡,点对点快速抵达目的地。
“陛下,技术尚不成熟,飞船还没有经历过调试,请您慎重……”
楼云亭立掌摆手,他拥有最高权限,识别通过后坐进飞船内。
他没开过这种东西。
但没关系,精神力接入飞船,强行驱动飞船出发。
00:30
楼云亭穿越无数光年,抵达圣星之外,精神力使用过度,他的大脑刺痛,浑身颤抖。
模糊的视网膜中,他看见了耀眼的光炸开,在他的眼中凝结。
被粗暴使用的飞船正在解体,辉煌的爆炸在宇宙中却是一片寂静。
只有链接着脑神经的帝国ai,冷静无波的声音准确传入耳中。
ai咬字清晰,“截止本日00:30分,3S基因序列持有者姜女士生命活动迹象停止,帝国失去了一位宝贵的人才,请您在悲痛过后,打起精神,处理姜女士遗留的基因财产……”
“闭嘴。”
他厌倦道。
楼云亭漂浮在宇宙里,星夜宽广无边,用死寂吞噬一切尖叫和眼泪。
他沉身在一片火海,飞船的碎片切割他的肢体,楼云亭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了。
再睁开眼睛,就是在医疗仓。
看来帝国的军队效率很高。
楼云亭敲打仓壁,很快见到了林生木和罗伊。
两个人步履虚扶,唇色青紫,眼里密布红血丝,罗伊还好些,林生木一个文员憔悴的让人不忍细看。
“你……”林生木欲言又止,重重叹气,“唉。”
罗伊没林生木这么体贴,甩出一堆文件,“把烂摊子甩到我头上算什么???”
楼云亭翻了翻。
革命军占领圣星的消息全网刷屏,圣星领地还和帝国有接壤,反叛军头领又是帝国人,不少文件都是别国发来的问询。
不少人都提到了帝国最新飞船在圣星外解体一事,明里暗里的打听消息。
到了罗伊一个反派军头子手里,自然是捡着对反叛军有利的内容说。
楼云亭对这些不关心,他挑着自己关心的内容看。
令婵死去的消息已经泄露了,但是有反叛军的大瓜吸引注意力,没什么人关心,只有联邦提了一句,之前谈过的药剂条款是否依然做数。
没人在乎一个有着伟大才华,曾经改变了世界的天才死去了。
楼云亭道:“我要召开发布会,逐一解释这些……疑问。”
罗伊皱眉,“你不要发疯,这是你的国家。”
“……我还没有和你算账,你倒是来管教我了?”
医疗室内,玻璃被外溢的超能炸开,浮在空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楼云亭身下的床扭曲变形,化作漆黑的影子,支撑着他的身体升空。
“想打架?”罗伊冷笑,抬手一发激光子弹,旋转着破开楼云亭身前的黑影。
罗伊弹跳而起,狂风大作,送他上云端,“这里是你的地盘,你确定好要在这里和我动手?”
“我听到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就犯恶心。”楼云亭面无表情,“我做皇帝,是为了随心所欲,不受任何控制,不失去任何东西。”
楼云亭毒蛇般靠近罗伊,砍下他的手臂,“你们那个所谓的伟大计划,为什么要让令婵去牺牲?”
凭什么……让令婵愿意牺牲?
怨恨、痛苦、嫉妒,阴暗的负面情绪在他的心脏里咆哮,让他想要毁灭眼之所见的一切。
罗伊恍惚一瞬,勉强在最后时刻转过身体,躲过楼云亭的致命一击。
罗伊的胸膛被洞穿,鲜血和疼痛本该让他兴奋,让他集中精神和敌人厮杀,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罗伊精神恍惚,总是失神。
令婵的脸总是在他面前闪过,楼云亭的质问一直在他的耳边回响。
为了伟大的事业,为了光明的未来,为了心中的理想,总是有人要牺牲,总是有人愿意牺牲。
罗伊有千百句话可以反驳,他愿意以身为刃,刺破黑暗,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可为什么要让令婵牺牲?为什么牺牲的那个人是令婵?
罗伊浑身恶寒,颤抖着说:“不是这样的。”
“令婵……一定还活着,她只是厌倦了这里,想要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罗伊艰难的说。
然后抢走了一个飞船,离开的身影仓皇的像是逃跑。
…………
第二天。
楼云亭的发布会以一种迫不及待的姿态召开。
密密麻麻的飞行镜头漂浮在空中,像一群饥饿的蝗虫,择人欲噬。
楼云亭冕服笔挺,肩上佩戴着皇室徽章,军靴光滑锃亮,踩在地板上,发出锃锃的声响。
他面无表情,淡声开口道:“自帝星爆破事件后,我昼夜不眠,辗转反侧……你们以为我会这样说吗?”
他冷冷一笑,身体前倾,指间硕大的红宝石戒指莹莹发亮,无形的暗影张牙舞爪的扩散,飞行摄像头咔嚓咔嚓裂开几道暗纹。
“这个世界、这个帝国真是无趣透顶。”
“我不要了。”
他一把扯下肩上的皇室徽章,捏的粉碎。
他恨这个世界。
令婵在的时候,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楼云亭愿意事事顺着她。
可现在她不在了。
他凭什么要在意一个死人的愿望?
如果令婵活着,她当然有能力收拾残局,但是他不会再帮她。
如果她真的死了。
就让这个世界给她陪葬好了。
暗影碾碎了摄像头,包裹住楼云亭的身体,他面无表情,消失不见。
就像他突然发兵叛乱,登上皇位一样,他又一次突然的抛下了这个诺大的帝国。
…………
罗伊气疯了。
“楼云亭是不是有病!”
他在桌子前来回踱步,怒气冲冲,“他以为他还是星海里的海盗头子吗?!他现在是皇帝!这个帝国需要他!这样说走就走,一点责任感都没有!”
“抛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他真的没有和你交代过什么吗?”
林生木瘫着脸,“说了啊,有事就找你,没事也找你,反正就都交给你了。”
“凭什么?”罗伊气笑了,“我才不帮他收拾残局!”
“你的梦想不是天下太平,人人和乐吗?为此干掉了神殿,现在这么大一个帝国,数百亿公民正在受苦,你要见死不救吗?”林生木问。
“这不是你们利用我的理由。”罗伊沉声道。
林生木挑起来一个若有似无的笑,“为了实现这个梦想,姜院长拿命给你们做了垫脚石,你这样对的起她吗?”
这句话正中罗伊的死穴。
罗伊的脸颊抽搐着跳动,半响才躲避似的转过脸,抛下一句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话,“她没有死。”
罗伊开始高强度的工作。
帝国太大,楼云亭闹出来的动静更大,他应付各方,吃饭睡觉的时间一起省略了。
他不想休息。
他不敢休息。
罗伊发现,只要他停下来,他的大脑就会回放楼云亭和林生木的话。
-你们那个所谓的伟大计划,为什么要让令婵去牺牲?
-为了实现这个梦想,姜院长拿命给你们做了垫脚石,你这样对的起她吗?
-姜院长拿命给你们做了垫脚石……
-你这样对的起她吗?
-为什么要让令婵去牺牲?
伴随着质问的话语、圣星的夜风中灿烂的火光,和令婵自信满满的笑脸在他的眼前反复交错。
为了躲避这些声音,罗伊开始常带蓝牙耳机,保证自己不会处在安静的环境中,没人说话的时候,ai会随便给他放个什么电影。
没关系。
罗伊告诉自己,他可以做到,眼前这一切都是令婵为他争取来的,无论如何他也不可以辜负令婵。
安静的厕所里,罗伊放水冲干净了手上的血,看着刚划出来的伤疤快速的愈合,眼前恍惚又出现绿光。
……好想死。
……为什么他还要活着?
罗伊又捅了自己一刀,疼痛的感觉令他沉迷。
ai开始念他的日程表,提醒他半个小时后有一场重要会议不可缺席。
联邦谈基因药剂引渡的后续事宜。
这个是她的遗志。
必须要做好。
罗伊收拾好自己,光鲜亮丽的出席,在条款中大方的让利于民。
联邦代表笑得和不拢嘴,“帝国能迎来您这样心中有民众执政官,真是太幸运了!想来,姜女士也会高兴看到她的药剂普惠于民的!”
罗伊觉得自己应该高兴。
他扬起笑脸,客气而不失亲近,心里却空荡荡,狂风涌进心谷,空洞的激不起一点回音。
他拼搏半生,好不容易得来了这样珍贵的宝物,却为它支付了无法承受的代价。
罗伊很后悔。
可是他不敢后悔。
他现在走的康庄大道,是令婵拿生命为他铺就的坦途。
如果连他也觉得不值得的话,令婵牺牲算什么?
罗伊必须要沿着这条路好好走下去,光鲜亮丽的告诉所有人,令婵没有白白牺牲。
这是他的牢笼,抵死禁锢着他,不可以像人鱼或是楼云亭一样任性。
“梦想”。
这个曾经在罗伊眼里神圣的词语,现在变成了他的紧箍咒,一念就痛,一触即溃。
……
人鱼走遍了这个偌大的,看不到尽头的星际世界。
他还记得,令婵曾经跟他说过,说温暖的风,粉色的玻璃海,飞在天空上的云……
他一个一个,认真的去看了。
在漫长的旅途中,他也结交了许多朋友。
有人好奇的问他,“为什么你总是在路上?为什么你这么热爱旅行。”
人鱼弯起眼睛,声音温柔,“有一个人对我说,世界这么大,我应该多去看看,不要把自己禁锢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走出来,我会豁然开朗。”
“她说的对!你现在也爱上了旅行是不是!”
人鱼抿唇一笑,“或许吧。”
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每看到美丽的景色,人鱼就会想到令婵。
她也曾来过吗?他和她是站在同一片天空下吗?
有一次,他找到了令婵夸赞过的小餐厅。
吃到了令婵喜欢的饭菜。
就好像令婵还在身边,笑意莹莹品鉴这一桌菜。
一瞬间,人鱼幸福的想要流泪。
他又找到了一处,她存在过的证明。
怎么能不开心呢?
有一次他抵达了一个神奇的地方,那个星球的土地是浅浅的银白色,泛着流光溢彩的荧光。
原住民们也能在太阳下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令婵应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
如果她也在的话,一定也会觉得有趣。
人鱼坚信。
他要替令婵去看看,那些她相看却没看到的风景,那些她曾经憧憬过却没法拥有的美丽。
人鱼不会像罗伊一样寻死觅活,也不会像楼云亭一样发疯。
他知道,令婵给了他一件最珍贵的礼物。
自由。
曾经的令婵想要拥有而不得的东西,她为自己争取到了。
令婵……一定是爱我的。
虽然比不上她的梦想、她的坚持,但在那么多的狂蜂浪蝶中,她唯独为他安排了后路,唯独想过他的以后。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人鱼就觉得,他一定要好好的活着才行,要怀揣令婵的爱,过上她希冀的人生。
他过的好,就是她过的好。
令婵的生命会在人鱼身上延续。
某一天,人鱼感到了某种藏在血脉中的召唤。
他听从基因的声音,去了荒星。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却在安德尔的记忆中看过这里。
这是他和令婵故事开始的地方。
人鱼跳进水里,化作人身鱼尾的模样,一路找到研究所中。
密密麻麻的培养皿中,曾经都是长着鱼尾巴的神子胚胎,现在却变成了蜷缩着身体的人类少女。
她们,都长着令婵的脸。
恶心一阵阵的上涌,冲击着他的喉咙,人鱼捂着嘴,忍不住干呕。
“你终于来了。”楼云亭从阴影中走出,“我想要复活令婵,实验过很多次,发现差了点什么东西,你是这里的试验品,我知道你一定会有头绪。”
“这些克隆体,即使活过来也不是令婵!”人鱼怒声道,他的耳朵变薄拉长,缓缓化作耳鳍,指甲控制不住的暴涨。
“所以才把你叫来,”楼云亭道:“你不就是后来的克隆体吗?但是完整的继承了前代们的记忆。”
人鱼脸色铁青,“我能实现记忆的流通是因为我的基因特性特殊!我是人造产物是快速消耗品!,你想把令婵也变成这样吗?!”
“这是对她的亵渎,我决不允许。”
空气中的水分子凝结成水箭,射向楼云亭。
两人打了起来。
乱飞的暗影和水流轰塌了大半个宫室。
两败俱伤的人和鱼气喘吁吁,各自占据半边场地。
楼云亭吐出一口血,“我有一个计划。”
“我曾经在这里看到过另一个世界线的令婵和我,令婵坚持那是我们的前世。”
人鱼:“所以,你希望能研究出来这里的秘密,看到令婵的下一世,去找她?”
“当然不。”楼云亭双眼猩红,执念丛生,“我要把时间线倒回令婵还在的时候,然后把她抓出来。”
他扬手一挥,示意人鱼去看那些培养皿,“那些克隆体,都是我为令婵准备的身体。”
“我不要前世,也不要来生,我就要和我相遇相识相知的那一个。”
念念不忘,执念汹汹。
楼云亭很快就爬起来,去捣鼓自己的伟大计划了。
人鱼躺在废墟上,睁着眼睛发呆。
半响翻过身,慢慢爬到培养皿旁边,扶着玻璃坐起来。
透明的液体中,少女正在沉睡,熟悉的面容平静恬淡。
人鱼趴在玻璃上,痴痴地看。
他呼出的热气变成朦胧的雾,附在玻璃上,模糊了少女的脸,很快又被冲刷出一条条水痕。
冰冷的液体滴在手上,人鱼后知后觉,原来这是他的眼泪。
原来他是有泪腺的吗?人鱼从来没哭过,他一直以为自己没有这个功能。
“哎呀,怎么哭了?”熟悉的声音轻快的响起。
人鱼呆呆的抬头。
看见玻璃中的少女已经睁开了眼睛,冲他微笑。
多么熟悉的笑脸。
人鱼的眼泪掉的更凶了。
少女伸出双手,轻易的突破了玻璃的阻隔,捧住人鱼的面孔,“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开心?”
人鱼的眼泪穿过她的手向下落,两人皮肤相贴的地方,只有一片虚无的凉意。
人鱼哽咽着问:“你是真的吗?”
这话逗乐了少女,她的上半身穿透玻璃,给了人鱼一个没有触感的拥抱,“我是真的还是假的,你不是最清楚吗?”
她附在人鱼耳边,悄声说:“我只是你的幻想呀,”
人鱼想把头埋在她的怀里,只碰到了冰凉的玻璃。
他喃喃细语,“你觉得……楼云亭的计划可靠吗?我可以这样做吗?”
“把一个人作为试验品研究、反复的生产你的克隆体再把她们像垃圾一样丢掉……我觉得很不舒服,你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少女笑着问:“你想要听什么样的答案呢?再提醒一次,我是你控制的哦。”
“我不想让你变成和我一样可悲的产物。”人鱼低声道:“你应该闪闪发亮,高高在上,没有人可以玷污你。”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会一直支持你,一直陪伴在你身边。”
少女低头,轻轻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人鱼觉得,那一小块皮肤被烧灼似的开始发烫。
人鱼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张开五指,巨大水流涌现,咆哮着冲击这片场地,所有令婵的克隆体,都溶解在水流中。
他要把这里打扫干净,为此和楼云亭再打一架也无所谓。
幻影挂在他的背上,笑着和他说话,夸赞他,“做的好棒!”
人鱼便由衷的觉得轻松,一直空荡荡的心尖,突然落下了重量。
太好了,令婵能一直陪着他了。
楼云亭似乎发现了什么。
他眯起眼,上下打量一番,嘲笑道:“你疯了?你一个人造物,居然能有这么纤细敏感的神经?”
“不要和他生气,”幻影柔声安慰,“他只是嫉妒你呀,我可不是普通的幻觉哦。”
人鱼心里的怒火立刻就平息了。
“好,”他乖乖的回答,“不管他了,我继续带你去看风景。”
“好孩子。”她亲亲他的耳朵。
楼云亭看不见幻影,却能听到人鱼应答的声音,他隐隐作呕,厌烦的赶走了人鱼。
……他一定会成功的。
他会将他的生命都花费在这里,直到迎来他的王后。
…………
……
【婵婵……】系统的声音颤颤巍巍响起时,令婵正躺在沙滩上晒太阳。
桃花眼的大帅哥敞着衣襟,露出饱满的胸肌,蹲在她的沙滩椅旁边,言笑晏晏的想要逗她开心。
右边坐着双马尾少女,元气满满的将椰子水的吸管抵到她嘴边,“婵婵喝~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
令婵笑眯眯的感谢了热情的漂亮妹妹,含住吸管,在脑子里问系统,【怎么了?】
【就……你好奇你上个世界的后续吗?】系统支支吾吾的问,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完全不好奇唉。】令婵吸了口椰汁,【小姜的愿望完成了,该做的我都做了,后面会怎么样,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嗯嗯……但是现在出了点问题,可能要你回去善后。】系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要哭了,【楼云亭现在在研究世界线之类的东西打算复活你,那个世界的超凡力量确实比较厉害,他已经摸到一点苗头了……】
【好吧。】令婵叹气,安慰系统:【别急,我回去看看就是了。】
【辛苦你了婵婵,】系统道:【那边的时间流速和这里不一样,但是你确实是死去了,我会为你选择合适的身体,但是,你最多只能在那边呆七天。】
【好。】令婵从系统嘴里明白了她走后几人的幺蛾子,啧了一声:【我这次一定会好好解决他们的。】
系统听出了满满的不耐烦,和森森的杀气。
【我不是……】系统小声道:【他们……就……】
系统语无伦次的嘀咕了几句,干脆道:【你看着办吧。】
……
楼云亭bE线:【咫尺之间】
令婵睁开眼睛。
头顶是明亮的无影灯,白枳光射入瞳孔,引发一阵酸痛。
令婵闭眼缓解,再睁眼时,视野中突兀的出现了一张大脸。
眼睛下面挂着巨大的黑眼圈,红血丝密布,面色惨白,两颊却飘着不正常的红色。
亢奋的过了头。
令婵被吓了一跳。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楼云亭用力的搂紧怀里,她听见楼云亭的心跳急促的鼓动,听见他叹息似的声音,“婵婵……我好想你。”
尾音颤抖,似是哽咽。
令婵冷笑,“我一点都不想你。”
“楼云亭,你真是和你自己说的一样,死都不肯放过我啊。”
“……”
攥着令婵的手,一瞬间加重的力道,像是要把她的手骨捏碎。
令婵毫不挣扎,似乎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疼痛,“连死后的安静都不肯给我。”
她厌烦的推开身上的人,近两米的大高个,轻的像个纸片人,一推就轻飘飘的摔在床上。
“婵婵……”楼云亭狼狈的撑起身体,低声道:“能不能不要和我开玩笑?”
他形容惨淡,令婵毫无怜悯,摸摸自己的眼睛,很新奇的转了一圈,问:“这是哪里?”
这是荒星。
楼云亭和令婵在这里患难与共,相知相交,她不可能不认识这里。
除非,这一个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令婵。
楼云亭的喉咙干哑,说话间,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罗伊把帝国管理的很好,现在的人们已经不受基因病困扰了。”
“你在说什么?”令婵不解的皱眉。
楼云亭的心脏发痛。
他想起他曾经和令婵一起观看的所谓“前世”,想起令婵曾经为她的遭遇悲伤流泪,想起他曾不屑一顾,说不过是幻影。
现在,这个早该死去的人,活生生的出现在他的面前。
可他楼云亭又不认识她。
他费劲心机,想要复活的并不是一个陌生人。
楼云亭的目光中渐渐染上杀意。
这个陌生的令婵似乎也已经弄明白了现在的状况,啧了一声,唾弃道:“真不愧是你啊,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能和我处成仇人。”
楼云亭:“……你想听听我们的故事吗?”
他低声道:“我们其实很相爱,这颗星球是我们定情的地方……”
不等令婵回答,楼云亭自顾自的絮絮叨叨,他的故事经过了过分的主观处理,和事实只能说两模两样。
大概是令婵无语的表情逗乐了他,楼云亭弯起眼睛,笑起来,“你们大概真的是一个人,喜欢皱鼻子,各种小表情都一模一样。”
他温和道:“看在她的份上,我允许你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死法。”
“你费劲力气要复活我,现在我刚活了两刻钟,又要送我去死?”令婵翻白眼。
“抱歉,虽然很像,但是你不是我喜欢的那个人。”楼云亭道:“我想要的,只有那一个人,至于其他的东西,只能说抱歉了。”
他心爱的少女尚且沉睡在死亡的怀抱,这些赝品凭什么活蹦乱跳?
荒星是他和令婵的定情之地,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混日子的地方。
不过,这一次醒来的令婵智力正常,记忆清晰,说话做事都很有逻辑,是众多醒来的克隆体中,最接近令婵本尊的哪一个,这是不是说明,他离成功不远了?
楼云亭心里充满了幸福感。
他按照令婵的要求,把她装进玻璃培养皿之前,又忍不住和她聊了两句,
“你觉得,她醒来之后会开心吗?会不会怪我?”
“我要给她送什么样的礼物,她才能高兴起来?”
令婵冷酷地翻了个白眼,“你把我当狗一样玩弄,一会想要我活一回想要我死,还想我给你出主意帮你讨人欢心?做梦呢。”
楼云亭面无表情,合上培养皿,按下销毁键。
按下按钮后,系统会将一种具有强危险性的神经毒素注入培养皿中,里面的实验体会在瞬息之间死亡,尸体都不会留下来。
令婵要求无痛快死,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合适了。
楼云亭已经处理过千百次这样的情况,最开始时,面对这些和令婵一模一样的脸,他还会觉得犹豫,现在已经心如铁石。
按下按钮的瞬间,玻璃内的人突然冲他一笑,笑容熟悉的让人想要落泪。
楼云亭听见她说,“看到你,我就高兴了。”
然后液体上升,快速溶解她的身体,咕噜噜的气泡翻涌着,遮掩她的面容。
楼云亭的身体比脑子更快,阴影拔地而起,轰碎了玻璃皿。
液体哗啦啦的流了满地,其中的人类少女已经被溶解成血水。
楼云亭僵硬的站着,那个笑脸,那句话一遍遍在他的眼前闪回。
-你觉得,她醒来之后会开心吗?会不会怪我?我要给她送什么样的礼物,她才能高兴起来?
-看到你,我就高兴了。
强烈的熟悉感,让他的骨头缝里都泛出疼痛。
他跪在地上,触摸水流,努力寻找,强腐蚀性液体将他的皮肤侵蚀的坑坑洼洼,他没有找到一片衣角。
他按下过那个按钮那么多次。
他杀死过那么多“令婵”。
终于这一次,杀死了自己一直等待的哪一个。
绝佳的记忆力让那些死亡的瞬间历历在目。
-你觉得,她醒来之后会开心吗?会不会怪我?我要给她送什么样的礼物,她才能高兴起来?
-看到你,我就高兴了。
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选择回答他的问题。
-看到你,我就高兴了。看到你,我就高兴了。看到你,我就高兴了。
令婵原来没有责怪他,他却不能原谅自己。
他一瞬恍惚,思绪变得缓慢,是挥发在空气中的神经毒素影响了他。
但这点剂量杀不死他
低下头,跪在溶液中的双腿已经被侵蚀的血肉模糊,能让令婵在瞬间消解的溶液与他而言是缓慢的折磨。
但是太少了。
一片狼藉的实验室中,楼云亭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拔掉将毒液注入玻璃皿的导管,塞进自己嘴里。
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流入身体,带来融化般的温暖,抚平了他心中旺盛的情绪。
这感觉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一片浑噩的平静中,楼云亭痛饮这甘露。
…
……
安德尔be线:【限时圆满】
令婵感觉到了阳光洒在身上的温度,暖洋洋的。
她睁开双眼,被光线刺到流泪。
一只手立刻横过来,小心翼翼的遮住她眼前的阳光。
人鱼的声音温柔,“婵婵,现在还不可以睁开眼睛。”
为什么?
令婵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现在的身体,似乎说不了话。
缱绻的晚风中,安德尔把她半抱在怀里,低声道:“你的眼睛是刚刚凝聚出来的,非常脆弱,见光会刺痛,等再晚一点,光线变弱,就可以睁眼了。”
那为什么不能说话?
令婵摸索到安德尔的手掌,一笔一划的写。
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更潮湿了。
安德尔双臂收紧,慢慢道:“婵婵……你以前从来不关心自己的身体还缺少什么。”
令婵凭着感觉仰起脸,冲他微笑,红唇张合,无声道:“我想和你说话。”
“好。”
安德尔的声音沙哑,笑意轻柔,“我们婵婵的愿望,我一定尽快满足。”
冰凉的水滴落在脸上,令婵疑惑的问:是下雨了吗?
“嗯,我们回家好吗?”
好。
会到房间里,令婵明显感到光线变得微弱,她试着睁开眼。
人鱼局促的转头,不自在的拨弄长发,挡住自己的脸。
但令婵已经看见了。
人鱼的眼皮下陷,眼眶中没有眼珠。
怎么回事?
她在人鱼的手心里一字一句的写。
人鱼握住她的手,半响道:“我……就要死了。”
“我是海里的种族,最终要归于大海,但是我想……万一楼云亭成功了,你活过来了该怎么办呢?”
“我不想你用那些克隆体,她们和你之前的体质太接近了,我知道你一直过的很辛苦。”
“所以我想要给你留下一个好用身体。”
安德尔之前对令婵使用过自家种族的秘法:同化,这种同化是可逆的。
他也可以把自己同化成令婵。
你在骗我。
令婵写,指尖用力,修剪圆润的指甲在人鱼手上划出红痕。
“我要死了。”安德尔抚摸令婵的脸颊,动作温柔至极,“我来这世界挣扎了那么久,希望留下些什么。”
“你给了我一份珍贵的礼物,我想回馈你。”
令婵给他一头锤。
恼火地写:因为这样你才会死!
安德尔哄不了她!
原本这条鱼作为长寿种能熬死楼云亭和罗伊,现在衰弱成这样,完全是因为他在拼命糟蹋自己的身体!
令婵现在除了不能说话,其他和正常人没有区别,甚至身体素质强于大部分人,都要感谢人鱼的无私奉献。
安德尔柔声笑,“没有骗你。”
“我很努力的想要活下去,但是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安德尔走遍了许多星际炙手可热的景区,他行走在鸟语花香的春天里,心中却是死寂的坟墓。
游客们幸福的笑脸,只让他觉得难过和厌倦。
能力暴动毁掉半个景区的那一天,安德尔知道,该结束这漫长无涯的绝望了。
他精心挑选了自己的墓碑,他会逆向同化自己的血肉,然后在令婵的身体里长眠。
没有和她一起死在那一天,安德尔遗憾了很久。
可他没想到,令婵居然真的在这具身体里醒来了。
真是太好了。
安德尔握住令婵的手,“先吃饭,等会天黑了,我们去外面看夕阳,我唱歌给你听。”
令婵吃了一顿安德尔做的饭,非常美味,然后被带着看风景。
他们住在海边的悬崖上,坐在回廊边,吹着海风,看残阳如血,光线在海面上放肆的燃烧。
令婵缩在安德尔的怀里,听他轻轻哼唱,音色空灵美丽,令人沉醉。
她伸出手,怀住安德尔的肩膀,将脸贴在他的颈窝里。
世界忽然静谧,他们在悬崖上长久相拥。
直到日落月升,令婵感概道:你真的很会选地方!这里的月色真美。
“是吗?”安德尔只看着令婵,笑道:“之前我觉得很讨厌,月光像一把盐,咸的发苦。”
他已经失去了欣赏美丽景色的能力。
令婵亲亲他的脸颊,“那就不看了,我希望你开心,远胜过对这些景色的希冀。”
安德尔将令婵抱得更紧了,道:“现在不一样了,有你陪我,我想和你一起看月亮。”
他停顿一下,忐忑地问:“我们还可以一起日出,好吗?”
“当然可以。”令婵笑。
安德尔心满意足的安静下来,他弓起背,将脑袋靠在令婵的肩膀上。
他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令婵,看日光从她身后一寸寸逼近,看令婵的轮廓在朝阳中逐渐清晰。
慢慢合上了眼睛。
真幸福啊……
他不想再经历那种无望却无法停止的等待了。
瀑布的水不会逆流而上,太阳不能从西边升起,落向东方,逝去的时光不可回转,但万幸,这一刻你还在我身边。
就让他的生命终结在幸福的时光里,让他的时间在此刻永恒。
安德尔含着微笑,安静的睡去了。
……
………
罗伊bE线:【万里之遥】
【我说最多七天……你用七个小时就解决了???】系统傻眼。
【接下来还有一点时间,你要去看看罗伊吗?他现在是帝国的执政官,把国家治理的很好,有在认真贯彻你们的理想。】
【不用啦,】令婵道:【我对他很放心,没有什么能交代他的。】
【留一句问候给罗伊就好了,我们走吧。】
……
日理万机的帝国执政官,总是夙兴夜寐的处理公务,二十四小时在线随叫随到。
但偶尔,也会有不得不休息的时候。
过年了,没人办公,就算是执政官也不能将人薅来加班。
执政官百无聊赖,打开了很久以前,在他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反抗军首领时,和下属秘密联络的网站。
他的未婚妻,他的战友喜欢在网站上写莫名其妙的小说来传递消息。
曾经他觉得辣眼睛,现在却成了他唯一的娱乐。
他甚至在续写。
狗血文被他写成了正剧。
登上网站,他收到了一个评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么玩意!这是狗尾续貂啊!”
他的血突然变热了。
在他成为执政官之后,封锁了这个网站的域名,只有持特定密钥的人才能登录。
这个特定密钥,只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是他,一个是……已经死亡的人。
他颤抖着手点进小说,果然有更新,翻译过来的内容是:
——干的挺好嘛,我就知道你可以!
一向威严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执政官大人,忽然捂住了脸,泪水在指缝中纵横。
他应该觉得高兴才对,他的未婚妻还活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过的很好。
可他又觉得痛苦。
高悬着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终于落下,斩断了心中除不尽的妄想。
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她不会再回来了。
他的新娘,他再也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