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安牵着饿霸,在人群的缝隙中穿过,逆流而行。
饿霸看着那群拼命出城的人,再看看苏长安,耳朵抖了两下,脸上写满“我跟了个不要命的”。
苏长安轻轻一拍它肩膀:“别担心,老天爷暂时不收我,我命还没花完。”
下一刻,两人一马,踏入灯火之中,直入京城。
苏长安一头扎进药材街。
京城最大的药行叫“泰和药斋”,匾额金漆斑驳,牌坊高悬。
苏长安一脚踏入柜台前,气质从“跑路青年”秒切“名医在世”。
青袍束腰,竹箱背后摇晃,药囊、瓶葫挂在腰间,整个人看起来颇有几分“山中隐士下山救命”的气派。
他语气平静:“掌柜的,赤阳骨藤、火灵芝、金蚕火髓,我全要。”
掌柜眼皮一跳:“您怕是来晚一步,赤阳骨藤今早被道门的玉真长老买走了,剩不到三钱。”
苏长安点头:“没事,那你们这儿最贵的阳性药材给我看看。”
“……是给贵人疗伤?”
“一个极度折腾的贵人,病得复杂,不计成本。”
掌柜眼睛一亮:“明白了!”
话说得客气,实则是他打定主意:你要买贵的,那我就翻箱倒柜全给你拿出来。
结果第一家收获寥寥,第二家药铺干脆连价都没报,门口就挂了个字条——“无高阶药材”。
苏长安走进去,看了眼字条,再看了看里面:“还没看呢,你怎么知道我不缺低的?”
掌柜笑容和气:“您这身打扮,一看就是来收高货的。”
第三家,他终于买到一株三品幽火根,还是别人退单留下的。掌柜塞给他时,还特意压低声音:“本来留给一位宫里的贵人,您算有缘。”
苏长安拎着药袋走出门,低头看了眼:
——三品,连墨璃送他那堆药材里的最下品都没摸到。
他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这一圈跑下来,药材连墨璃戒指里的百分之一都没凑齐。”
“这女人的嫁妆是真的丰厚?”
“药材太多,所以不觉得珍贵’,我现在回头一看,居然全是稀罕货。”
他脑中闪回在天衍禁境的那几个月,火灵芝,金蚕火髓,连血玉参六品药材都被自己浪费了。
那时候他是真没感觉,现在想来——
“造,是能造。这是按豪门圣子得标准在修炼啊……”
他把刚买下的药材一件件装进竹箱,箱中仅塞了一半。
苏长安皱眉,思索片刻后,转而调整方向。
“现在是强化体魄阶段,品级不必太死磕。二品能用就行,量足才是关键。”
于是他不再死盯三品以上的珍材,开始快速横扫药铺。
片刻后,饿霸身上多了三只新布囊,药香随着马步摇晃,飘了一整条街。
快速收货来到第十一家药铺,饿霸鼻翼突然扩张了一下。
“呼哧。”
苏长安刚迈出门槛,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
饿霸已经没了。
他眼神一挑,扫向对街。
不远处的夜市巷口,唐灯微亮,人声鼎沸。他瞥见饿霸从一个糖桂花摊边一跃而过,尾巴扫翻了个汤碗,蹄子落地无声,嘴里叼着半块糯米糕,嘴角挂着糖屑,一边跑一边咀嚼得悠然自得。
下一刻,三声怒吼几乎同时炸起:
“抓住它!!!”
“它咬了我红豆糕,还把糖浆甩回来了!!”
“它舔了我包子的汤汁,锅盖上都是马蹄印!!!”
苏长安双目圆瞪,眼睁睁看着饿霸四蹄轻点,斜刺里蹿回来,速度快得压根不像一匹马。
它然后停在他脚边,姿态从容,眼神里透着一股“你看什么,我刚才路过风大”的漠然。
苏长安目瞪口呆,无奈摇摇头,掏出银票,迎向那几个拿着锅铲冲过来的摊主。
“不好意思,我家这马脑袋不太灵光……今天生日,可能有点激动。”
“生日你个马腿!!它刚才还冲我鼻子里喷气,还啃我萝卜干!!!”
赔了十两银子后,苏长安牵着饿霸离开现场,一边走一边低声道:
“你不是挑食吗?”
饿霸抬头,鼻孔张张合合,蹄子在地上点了三下,眼神平静如水:我挑食,不代表我不懂吃。
“……你赢了。”
苏长安认了,他干脆顺水推舟,只要路过食品摊位,饿霸头点啥买啥。
“你今天功德圆满,挑吧,想吃啥买啥。”
于是,他一边买药材,一边给马点单。
“糖饼?烧麦?你连葱花油饼都吃?”
饿霸咬下一块糕点,头也不抬,耳朵一抖,神态笃定。
“行,今晚你做主,明天你要拉肚子,别赖我没提醒你。”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已经有人在街角低语下注:
“那个方士是来遛妖的?”
“哪有马这么横的……它刚才还瞪我一眼。”
苏长安无动于衷,拉着饿霸继续往药材街深处走去。
夜市深处,苏长安一边拎药,一边拎马食。
饿霸尾巴甩得自信,每当买到新的食物,摇的狗尾巴还欢
此刻夜色愈深,京城的灯火也渐次熄了大半,只剩些茶馆酒肆还亮着,偶尔传来笑语喧哗。
此时京城的城门即将关闭 。
苏长安停止采购,随手扯了片糖桂花叶擦了擦掌心,低声道:这里离西南城门最近,走吧,尽快出城!
待出得西南城门外,苏长安牵马缓行,一人一骑缓缓步入星光璀璨的天边
饿霸连马鬃上都缠了半条麻绳扎的包袱。
头低低垂着,四肢僵硬,蹄下步伐踉跄,每走一步,肩胛骨都像在用力抗议,感觉到了负重临界点。
苏长安倒是气定神闲,左手提着一盏走夜用的青铜灯,右手负在背后,回头看了它一眼,关切温柔的问道:
“要不这样,吃的扔掉几样?”
饿霸鼻孔猛张,喷出一口热气,像在吼:你敢。
苏长安挑了挑眉:“行,那你坚持。”
于是马继续走,人继续牵,直到远离京城,灯火成点、地势渐低,人迹稀疏,一整片平野静默无声。
饿霸终于口吐白沫,后腿发软,整匹马像在风中飘摇,走出了“人生最后一里”的气场。
身上驮的不是行李,是半座山。药材、药罐、包裹、吃食,一件不少,连马鞍下面都塞了四盒牛舌酱干。它已经不知道是靠意志走路,还是靠惯性。
来往行人偶有擦肩,皆忍不住回头看他一眼。
“这游医……长得还真是斯文俊逸。”
“可惜啊,这气质配这匹马,真是暴殄天马……”
“你没看到那马都快吐血了吗?这是虐待!”
苏长安假装没听见,面色温和地牵着缰绳,直到行人远去,他才慢慢偏离大道,走进一片人迹稀少的矮林地界。
林间草色深重,四周静得几乎能听见月光在树叶间碎落的声音。
饿霸终于走不动了,重重一顿,后腿一跪,整匹马“扑通”坐地,脑袋一歪,像在自我放弃。
苏长安站在原地几息,才一抬手,轻轻一挥。
储物戒一闪,所有包袱与药箱瞬间消失。
整匹饿霸陡然一轻,肩背抖了一下,仿佛连灵魂都松了口气。
它缓缓抬头看苏长安,眼里一时间尽是复杂情绪:释然,还有一丝感激。
它站起身来,靠近他身边,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手臂。
苏长安垂眸看它一眼,淡淡道:“好了,轻松了?”
饿霸甩了甩尾巴,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是不是早就可以收进去的?
马脸上那点感恩还没站稳,就突然变成惊愕。
紧接着,它后退半步,脖子一甩,眼珠暴突,鼻孔狂张,嘴角抽动,整匹马身上仿佛被点了火。
它原地原地抖了三抖,马眼里血丝都快炸开:你早能收进去,那我这一路吐白沫是吐给谁看?!
苏长安面色平静:“别看我,我可没逼你咬着红枣糕不撒嘴。”
饿霸怒视他半晌,终于放弃了语言交流,气哼哼地转头走到一旁,四蹄站成正方形,摆出一种“别跟我说话,我很失望”的态度。
苏长安望着它的背影,轻轻一笑。
他望向东南方天际,天色沉黑,大地寂静。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就要避过那帮‘阴魂不散’的人了。”
他脚步轻落,继续前行。
身后,饿霸狠狠刨了一蹄子草地,迟了半拍地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