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馆主殿内,魔族使团已整装待发,堂中气氛凝重而肃穆。
墨璃披着玄紫战袍,衣袂干净利落,肩上银纹护带收得极紧,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神情清冷。
她扫了众人一眼,语气果断:“辞行帖已递,敖老,你率众先行返族。”
敖老年过百岁,身材却魁梧如石像,面皮铁青,眉心一枚黑曜石印记。他拱手:“属下明白。”
“丙老留下。”墨璃转头看向另一侧。
丙老身形消瘦,苍发如丝,手持一柄刻着骨咒的鬼骨权杖,神情冷淡地应了一声:“属下听令。”
“婼音随我东南探查。”墨璃说着,转头看向静立一旁的女魔尊。
一切交代清楚后,墨璃站在台阶前,等着下人打点行李。
她没回头,只眯着眼望向殿门之外的东南方。
夜风微动,她轻声喃喃:“苏长安,苏长安……有些东西,不该碰。”
“你最好尽快还回来——否则,你必死无疑。”
她语气极轻,但冷得像铁针扎入夜风。
等魔族所有人离开。
静馆内灯影微晃,灯下的光影随风轻轻摇曳。
一团黑影突然在影子扭动,诡异地蠕动了一下,继而缓缓拉长。
灯影之中,一个无面鬼影自虚空中浮现,背脊弯曲,面部光滑如镜,只有眼窝处陷下两点赤红幽火。
它没有发出声音,只在地面轻飘飘留下两道脚印,然后倏然消失不见。
下一刻——
鬼市·冥阁。
这座地宫深藏在阴脉交汇处,四周全是黑玉鬼墙,悬挂着万年不灭的白骨灯笼,阴光沉沉,如同尸灯燃魂。
主殿之中,主位高悬十丈,一具黑漆鬼座静静坐着一人。
那是一位身披暗红法袍的男子,身形高瘦,面容常年被鬼面面具所遮,只露出一双燃着蓝白鬼火的眼。
他,便是鬼市之主——冥泷。
鬼气未动,地面却浮出一道道灰白涟漪。
一团扭曲鬼影自地砖之下冒出,落在大殿中央,正是魇夜。
魇夜身躯佝偻,黑袍拖地,肩上披着两排枯骨串链,胸口挂着一只活着的魔眼,咕噜噜滴溜乱转。他的脸半人半鬼,一侧干瘪如尸,另一侧却犹有血色。
“魇夜大人果然好手段,”冥泷慢声开口,声音沙哑得仿佛裂木,“居然在几位魔尊眼皮子底下潜行无声。”
魇夜“桀桀”一笑,沙哑回道:“我可不是白骨夫人手下那些软蛋。”
他话音未落,一旁立于偏殿柱旁的骨煞罗猛地站起,一身灰骨甲响动,怒道:“你说谁是软蛋?!信不信我——”
“住手!”夜司判赶紧站出来劝阻。
他是鬼市判事,身形修长,面如青骨,穿黑袍,佩鬼铃,语气始终保持冷静:“在冥阁出手,先问过鬼主同不同意。”
“够了。”冥泷一抬手,鬼气如水浪横扫,将那暴怒的骨煞罗原地按回座位。
“说正事。”
他看向魇夜,眼中鬼火骤盛:“自从苏长安那次闯入鬼市,把整个鬼契系统搅乱之后,至今未曾修复。”
“现在的鬼契,每隔数日就会错乱一次,导致交易失效、账本消失、交易魂息冲突,鬼市近乎瘫痪。”
“我不敢断定是不是他搞的,但他一定脱不了干系。”
他目光冷了几分:
“我们原本只想找他问清楚。”
“可惜……萧玄策放话,让我们不得动他分毫,我们便一直忍着。”
“这次让你潜入查探,也是为了试试看——他到底是不是问题的核心。”
冥阁中寂静片刻。
魇夜这才“咯咯”一笑,扯着脖子道:“他……已经出禁境了。”
冥泷眼神一凝:“确定?”
“确定,婼音这个血美人用【血咒.脉锁】查探到的,魔族动得很快。全体出动,正往东南方向扑过去。”
“东南……”冥泷眉头一皱,起身一步踏下鬼座,衣袍在地上卷出一阵鬼气浪涛。
“夜司判。”
“属下在。”夜司判拱手低头。
“立刻调派鬼隐组前往东南方向。”冥泷声音低冷,“不可正面冲突,不可留下痕迹。能抓则抓,不可惊动萧玄策。”
“若能无声无息地将他带回来,我会在冥魂榜上,替你加三名份额。”
夜司判面色不动:“属下领命。”
冥阁内,一盏青骨灯猛然闪烁,整个殿堂陷入一瞬压抑的静。
鬼影重重,暗浪翻涌。风起东南,一局,已然开场。
夜色沉沉,山风掠过坡顶,竹林翻卷如浪。
苏长安站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左手扣着储物戒指,指尖正飞快地翻检其中几大包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是炼体,不是藏器,得是能混进去、不被人怀疑、还得不容易脏的行头……”
他皱着眉头,全神贯注思考。
片刻后,从储物戒指里面的日常物资中翻找出——一件浅青窄袖方士袍、一套竹制书生行箱、数块棉布药囊,还有一些遮阳凉搭的备用架材,被他一股脑儿取了出来。
“搞定,开工。”
不到半炷香工夫,山风一吹,坡上已立出一个极具风格的新影子。
苏长安换上了那套洗旧浅青袍,袖口略窄,布料干净利落,衣摆一侧绣有半隐的云鹤纹路,配着他本就清俊斯文的气质,颇有种“刚下笔试考场,又误入江湖风水局”的文士错位感。
真正的亮点,是他背后那只特制行医竹箱。
竹箱通体棕青交织,角处包铜,箱体正上方竖起两根竹杆,越过他头顶后,再横向伸出两根细竿,顶上撑起一方淡灰色布篷,恰好形成一个稳固的遮阳凉搭。
他腰间挂着三枚药瓶,颜色分明,封口细致,配着一枚半露的铜质小葫芦和几块药牌,走一步,丁零几响,颇有点“背书箱赶考”与“山野怪医行走江湖”融合出的古风奇诡。
若不知道那药瓶里藏的是灵骨粉、解毒丹和催血散,而非安神丸止咳汤,旁人只会以为他是哪个被贬离京的翩翩医官,出来云游济世。
——整个形象从“逃命疯子”完美切换成了“风雅游医”,潇洒、斯文、且靠谱得很。
唯一与这清雅气场格格不入的,是站在他身边那匹马!
就有点把气氛拉垮了。
饿霸,瘦得肋骨成排,毛色乱糟糟,双眼却骄傲得像喝过洋墨水似的,浑身写满了“你们这些草食弱马,不配跟我同厩”。
不一会,苏长安站在京城外的土坡边,一手握着马缰,一手拎着扇子,没进城,也没走。
整条官道车马奔腾,像一条被抽了风的鼓肚蛇,人人都朝外跑,恨不得马上腾云驾雾。而他逆着这股人流,站在城门阴影与灯火的交界处。
——之所以苏长安在京城门口,因为就在刚才,苏长安没来由地感觉到一股危险。
就像被人窥探,那种又难以言喻的感觉,即像是针尖轻轻抵在后颈,又像一只冰冷的毒蛇爬上脊背。
他没动,也没回头,只是眼神轻飘地扫了眼夜空,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
“有人盯我。”
语气平静。
他不慌,反而将扇子合起,随手敲了敲饿霸的脖子。
“咱们往回走。”
饿霸抽了抽鼻孔,蹄子顿了两下,一脸“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
苏长安弯腰,语气低得像在跟它商量:“人家盼我跑,我偏不跑。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你说是不是?”
饿霸不语,甩头表示无评论。
苏长安笑了一下,转身朝城门走去,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计划的脸上。
“顺便去趟药铺。”
他说得随意,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他的修炼已逼近负荷,真气越积越满,若不能用药辅助强化肉身,后果就得靠内伤和咳血来解释了。
“普通修士可以停火,我不能。”
他低声嘟囔,“我得靠命把炼体练出来。”
药材必须补齐,这不是修行,是续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