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哲坐在帐中,接过亲兵递来的密信,展开的一瞬,他的脸色就变了。
“……夜袭失利,三百车臣铁骑尽数覆没,硕垒生死不明。”
他手指颤抖,眼珠血红,一把将情报狠狠拍在桌案上,满眼都是惊愕与怒火:
“他夜袭了?!他居然……他居然夜袭了!!?”
额哲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站起身,一脚踹翻桌案,茶盏碎裂声在帐中惊起回响。
“该死!!他怎么会去夜袭!!!”
“他根本不知道……不知道明军是什么样子!!”
他猛地扶住木柱,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魂魄,喃喃着:
“我该告诉他的……我早该告诉他的……”
“那不是几十年前的明军了……那是连我们都不敢硬碰的铁兽!!”
“他还以为可以像过去一样,夜袭破营,一战成名——可现在……现在……”
额哲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喉咙发紧,牙关紧咬,连手背都青筋暴起。
良久,他缓缓站起,脸上血色褪尽,冲着身后的士兵大声喊道:“把红毛鬼子的人给我叫来。”
“告诉他们——我要火炮,要人,要装备!”
“他们要什么,我都给。”
很快,伊戈尔·瓦西里耶维奇来到大帐内。
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酒,舌尖轻轻搅动着泡沫,如品味人生般微笑。
他丝毫不掩饰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额哲大人,您要的东西我们当然可以给。”
“只是……火炮、火药、燧发枪,还有技师、铸匠、操炮兵——这些,可都不是白送的。”
额哲咬牙,眉头紧皱,拳头在桌下悄然收紧。
“我可以出地盘、盐井、牛羊。”
“你开条件。”
伊戈尔微微一笑,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在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啪地一声铺在矮桌上。
“这是我们商讨后的协约草案,不多,也不难。”
他伸出指节修长的右手,逐条抚过那一列列文字:
“第一,我们要你漠北西部三处盐井的开采权,三十年期限,优先供货。”
“第二,你们的西南草场,靠近哈达山的那片,适合放马,我们也要。”
“第三,你们要保障我们商队自由来往,不受你部任何士兵盘查。”
“第四,允许我们在你境内设立两个‘文化据点’。”
“第五,我们要三千长相漂亮的女人!”
“教堂也好,学校也罢,我们自己建,我们自己管。”
“第六……”
他顿了顿,笑得更灿烂了些:
“第六,也是最重要的——我们希望能参与‘你们部族未来首领的推举’。”
“不能决定,也要有建议权。”
“当然,这些都只是协商而已。”
额哲听到这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指甲死死抠进掌心,几乎渗出血来。
“你们……”
他喉头发紧,“你们这根本不是援助,这是要把我漠南诸部,变成你们的养殖场!”
“你们要人,要地,要教堂、要权力,现在连部族的继承权你们也要插手!”
“伊戈尔!”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你到底是来做生意的,还是来当主子的?”
伊戈尔依旧笑着,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愤怒的草原亲王,而是一条好驯服的狼狗。
“额哲大人,我是来帮您的。”
“你说朱由检强大,他手下的炮能劈开山丘,能炸烂草原,能把你们祖宗的神树烧成灰。”
“那你怎么办?你手里现在有几门好炮?几个能打仗的儿郎?”
“如果你连我们都不敢求……你要靠什么报仇?”
“靠信仰?”
“靠死了的姑父?”
他刻意咬重“姑父”两个字,那一瞬间,额哲的眼睛像被刺了一剑!
他猛地站起,浑身杀气翻涌,像头随时会暴起的饿狼!
可他终究没动手。
良久,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情绪都压进胸腔。
“我答应。”
他的声音低沉如铁,“你们要三千女人,我也会给。”
“要草场、盐井、教堂、道路,甚至建议权……我都给。”
“但你记住……”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不再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
“若你们的炮,打不穿朱由检的军营。”
“若你们的枪,连铁柱都摸不到。”
“那我就用你们给我的每一发火药、每一口铁、每一枚弹头——”
“亲手打到你们自己头上。”
伊戈尔听完,仿佛一点都不怕,反而轻轻举起酒杯:
“那我就祝你……好运。”
“愿你能替你死去的姑父,讨一个好价钱。”
额哲没再说话。
他转身离开,身影在夜风中显得无比沉重。
他知道自己刚刚签下的,不是一纸军火协议。
而是……
草原最后的尊严,被标上了价格的契约。
夜半,二十辆马车缓缓驶入营地。
每一辆车上都用篷布盖着,铁桶般的粗炮、散发硫磺味的火药箱,还有成捆的燧发枪被卸下。
额哲站在车边,目光如冰。
他伸手抓起一把燧发枪,掂量着分量,拆下枪托看了看,眉头皱得死紧。
“这……就是他们的‘武力’?”
木托松动,枪膛粗糙,有的火帽甚至锈蚀未除。
再看那几门所谓的“野战炮”——
铜身鼓胀,铸痕粗大,炮口歪斜,瞄准装置简陋如农具!
额哲喉头发涩,一股苦意冲上舌尖。
他想起了那天明军的炮——
涂漆金黑,炮膛如镜,三秒一发,一发炸一队人马!
而这玩意……
看起来怎么那么不靠谱呢!
第二次反明大会很快开始。
索诺木、色特尔等部首领皆到,坐在火堆旁,看着那几门“红毛巨炮”,脸色都不太好看。
“额哲大汗……”
索诺木踌躇开口:
“这炮……是不是有点太……”
色特尔更直接,捏着鼻子道:
“这玩意你让我拿去打牛圈我都怕炸膛!”
额哲面色阴沉,但没有动怒。
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也知道,他们说得……没错。
“这些武器确实粗糙,”他沉声开口,语气缓慢却坚定,“但我们没有选择。”
“朱由检不会等我们准备好。”
“他要的是彻底覆灭,是让我们连下一代都没有机会复仇。”
“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试试看。”
他站起身,双目炯炯有神,扫视诸位:
“不打,连试都没试,就逃,就跪,那我们就真成了草原史上最大的耻辱。”
“我宁可背骂名,宁可让后人说我交易三千女人为奴,也不愿我们全族成为马蹄下的灰。”
“就算这炮烂,就算这枪劣。”
“我额哲,也要拼一次!”
帐中一阵沉默。
风掀起帐帘,火光在他脸上摇曳,映出他眼中那团几乎要熄灭、又偏偏燃烧着的执念。
“打不赢——我们就跑。”
“但这仗——得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