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皓月映青宫,玉阶飞白虹
中州以东偏南,青州与并州交界之处有一片名叫无妄山的连绵山峰,山峰形态诡谲,山峰深处有一峡谷,谷中被竹海覆盖,因山中道路崎岖,车马不通,野兽横行,又常被浓雾锁闭,极易迷路,连经验老道的猎户也不敢轻易进入,故被人称为“迷竹血海”。
“苏掌门应该知道‘迷竹’二字的来由,那‘血海’二字,掌门可知其因?”
韩子非一身乌云碧水袍,双手背负,远远地吊在苏幼情的后面,懒散逍遥的姿态如出来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一般。
自下了百鹤山,苏陆二人便收到念七卿和谢云烟的飞鸽传书,说途中遇到变故,信中不便细言,欲请二人前往汇合裁制。苏幼情一心想着长春宫之秘,又担心念谢二人没有主心骨缺少江湖阅历,便命陆秋月前往全权处置,自己独自奔赴长春宫。没想到二人分开不久,便“遇上”了黏皮糖似的韩子非。
苏幼情对他无可奈何至极,追也追不上,赶也赶不走,故而始终一语不发,只管埋头赶路。只过了片刻,也不管苏幼情那一如既往的冷漠回应,韩子非又自顾自地继续说起来,“因为这山谷之中,有一种稀世罕有的红竹,细如指骨,色如胭脂,刚一现世时候便为文人墨客所钟爱,被称为胭脂竹,或是玉颊生,名噪空前之时一度等价于金,还一支难求。”
天底下玩物丧志的事儿可多了去了,细狗撵兔,熬鹰养鹤,斗蛐玩狗……多一桩千金藏竹也没什么奇怪,所以苏幼情只是微微皱眉,脚步丝毫不迟缓半点,就连韩子非陡然施展轻功走到了她前面也毫不在意,似乎把他当山风一般。
“这好故事呢,历来都有后半截的,可是……”
吊儿郎当的韩子非咧嘴散漫一笑,继续道:“对,就是可是,可是没过多久,那些原本对红竹痴迷的酸文人臭财主就吓尿了裤子,为什么呢?嘿嘿,据说他们半夜里能听到从那些红竹发出一种怪音,声如女子哭泣,再看那红竹的颜色,既如胭脂,何异于血?有好事者向那些冒险进山寻竹的山民处暗访打听,原来那些红竹只在一个叫隐流溪畔的地方才能找到,隐流溪自微闾山而下,而微闾山里曾经有一个门派,名唤‘幽凝’!”
“幽凝?”
听到这里,苏幼情突然止步,对一路倒着走路的韩子非投来询问之色。
韩子非见勾起她兴趣,大为得意,振袖摆手道:“是啦。苏掌门少年继位,对这些江湖野史不知情也是难免的。说起这个门派,倒是与咱们离忘川有一点相仿之处。喂,掌门别皱眉啊,我说的是真的,她们跟贵门一样,基本只收女子,历代也都是女子掌教。”
说着他又摇着头抚掌叹息,“可惜啊可惜,这个幽凝可没有像苏掌门这样的聪明掌舵人,据说不知因为什么缘故,有一天满山恸哭,从那天以后就声息决断。最后还是往山上送蔬果的农妇发现了变故,原来那些幽凝女子在一夜之间都死绝了,她们的血从山上沿着隐流溪淌下,一路浸润,才使得青竹易色,山民都说或许是她们的阴魂就寄留在那些胭脂竹上,也说不定呢。反正从那以后,原本一支抵千金的红竹,就成了锁魂不祥的鬼物,或焚或折,弃如敝履。”
“我听说中原女子都是很怕鬼的。”韩子非偷偷余光扫去,怪笑着问:“近在咫尺,不知道苏掌门有没有胆量先去微闾山走一遭?”
“世上没有鬼神,有鬼也是由心而生,做了亏心事,自然心中有鬼。”苏幼情的声音如万年寒冰,脸上一丝情绪浮动也无,沉思片刻后冷冷道:“而且,你也不用激我,我想去自然便去了。”
显然,苏幼情再怎么隐藏,终究还是没抑制住对幽凝的兴趣,随即二人便沿陡峭曲折的山路上了微阖山。
竹海密林,山风摇曳,耳边满是脱离俗世的清凉幽静。山径崎岖蜿蜒,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眼前果然看到一片与众不同的殷红竹林,那根根红竹色如颜值,不过拇指粗细,却又高又韧,枝叶繁密,远远看去正如一片红海。那红色竹林被一条五尺溪流隔成东西两半,又沿着溪流绵延向上,抬头望去就像一条巨大的红色丝带铺在蜿蜒的山谷中。
脚下踩得沙沙作响,竹叶摩挲间发出细碎微声,就像是抵耳私语,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苏幼情的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烦闷,这感觉毫无来由,她娥眉微凝,施展轻功直向山上奔去。
不多时,一片白墙黛瓦、高低错落的小楼便映入眼眸。这些白墙围起的小楼高只二三层,四面少用木料板材,多用浸油火烤过的毛竹,顶上飞檐翘角,檐下悬着铜铃,晚风吹得叮咚作响。铜铃声恰与周围纵横交错的溪流相伴,潺潺水声、沙沙竹涛与悠远古老的铜铃声相和相应,加之时间久远,人迹全无,竹楼多朽多坏,便更觉幽静清远。
“苏掌门,你瞧!”
就在苏幼情失神时,韩子非突然喊道。她抬眼望去,见韩子非站在更高处的小楼上,手指前方。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山谷外一轮红日低悬,是真正的红日,她从没见过这么艳这么美的红日,周围没有光晕,就独独一轮绝美红日,就像画里的一样……她此时再低头往山下看去,那一片殷红的竹林在红日夕照下,真像一条鲜艳血河!心底不由的一阵发怵。
(这里怎么感觉有些眼熟,但是我明明从没来过这里。)
苏友情娥眉微蹙,心中腾升一股惊疑,亦有一丝恐惧。明明没来过这里,却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这样的怪事还是第一次在素来缜密的她身上发生。再厉害的女人,也都从小听过鬼故事,虽然嘴上坚硬,但是心中早已骂了韩子非千百遍,“都怪这混蛋,大白天扯什么神神鬼鬼。”
她翻身站上屋顶,凤目细细扫视山谷,片刻便在一片青竹小楼中找到了最高最尊位的那个楼阁。这座楼阁格外与众不同,高四层,多以青玉砌成,红日霞光在青玉殿宇上流动,更觉神秘,在这村寨似得竹楼之中,这青玉高楼简直如鹤立鸡群,一看便知是幽凝主殿。虽然断壁残垣,匾额也失,却仍然看得出当年鼎盛之时的煊赫不凡。
苏幼情拨开门口的衰草枯木,拾阶而上,还未入殿,便觉一股寒气逼面而来,直冻得她浑身一颤。
“好冷!”
韩子非也嘟囔着打了个寒颤。又觉脚下冰凉,抬脚看了看,鞋底已湿,原来是地砖上有一层冰冷的积水。如此炎热夏日,此地却如此阴冷,直如寒冬腊月,真叫个诡异。韩子非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苏幼情,故意拖着颤声吓唬道:“苏……苏掌门……这……这里这么……这么冷,会……会不会……真的有鬼?!”
说话间,竟偷偷摸摸地伺机靠近。谁知身子刚动,苏幼情豁然转头看来,目光如刀似剑,顿时将他威赫住,不敢挪动分毫。“我说过,世上没有鬼,若你敢动鬼怪心思,我便让你立马做剑下鬼!”
说罢,苏有情见他不敢造次,便仔细将主殿搜寻一遍,除了臭不可闻的鸟兽粪便和枯败竹叶,再无它物,彷如被山贼洗掠过一般。她满脸失望的暗自叹了口气,大步走出主殿,玉阶未下,便感觉寒气骤减,夏日的暖风将她烘得浑身舒坦,她豁然顿住身形,低眉沉思。
(世上既无鬼神,这殿内逼人寒气自不是幻觉。那……这寒气又从何未来?)
她转身快步走回主殿。韩子非差点与她撞个对面,见她突然去而复返,忙问道:“苏掌门,你怎么……”
“闭嘴!”
苏幼情低声喝止,随即她贴掌在石壁之上,入手果然感觉刺骨冰冷,明明是三伏天,可这殿内殿外完全是一个炎夏一个寒冬,浑不在一个天地似得。
莲步轻缓,玉手贴墙,她用指尖轻轻抚过每一处冰冷的石壁,尤其是石壁间的缝隙,似乎在寻找什么。可过了整整一个时辰,四层阁楼都摸索一遍却一无所谓。
“帮我护法。”
她娥眉紧锁,深吸一口气,继而将全身放松,接着她双手微微摊开,离忘川奇异的听风辨位本领似气浪般席卷开来。
韩子非首当其冲,明明周围无风无浪,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却直感觉被人里里外外扒光了搜刮了一遍似得。心中惊骇,暗自叹道:“这离忘川的感知本领当真诡异”。转念又想苏幼情既然能放心教他护法,自然心底是对他放下了戒备,甚至还有些信任,又觉窃喜,随即便老老实实的像门神似得守在了门口。
又过了半炷香时间,苏幼情忽然睁开双眸,快步奔向阁楼中间,她卷裙屈蹲,手掌抹去地上薄薄积水和泥尘。双指在几块青砖的缝隙之间来回抚摸,片刻后她说:“这里有风,看来下面有个密道。”
“哦?”韩子非快步奔来,也抚掌感知,“确实有极细微的凉风透出,让我破开来看看。”说话间,就要抽出腰间紫云软剑,却被苏幼情抬手止住,“不行,这密道缝隙做的比针尖还细,可见花费了极大功夫,若强力破开,恐怕里面设有自毁机关。”
“那怎么办?”
苏幼情思忖片刻,说:“既然是机关密道,自然是给人用的,必然有开启法门,慢慢找。”
说着,二人便在这殿中一寸寸搜寻探索。可足足两个时辰,已经到了子时也没找到任何开启密道的机关窍门。莫说苏幼情,便是韩子非也累得腰酸背痛,叫苦不迭。
山中朗月高悬,远比外面明亮许多,这殿宇的穹顶多用白玉所制,月光通过穹顶洒下,殿内亦明亮如许,完全不用柴堆烛火。就在苏幼情已经要心灰意冷想要强力劈开密道之时,低头一看,忽然发现自己的青色衣袖上被映照出一个奇异图画,乍一看像是一片片羽毛,她抬头望去,原来是殿宇穹顶的白玉上有一幅图画,白线勾勒,极浅极淡,白日完全发现不了,此时月光透过白玉穹顶将图画映了下来才能看见。
她快步下楼,低头俯看,发现中央的地面上映出一副直径约七八尺的图画,正好就覆盖在密道所在的地面上。图画上是两头奇异的巨鸟,巨鸟燕颔、鹅颈、鹤羽、凤尾,即有鹤的优雅高洁,又有凤的高贵凛然,却似鹤非鹤,似凤非凤。两头巨鸟,尖喙相对,四目相视,长颈相绕,尾羽交缠,西侧巨鸟一爪握剑,东侧那头双爪空空却四指箕张似人掌摊开状。
“这是什么?”
“死……死剑……生掌,”楼上的韩子非听见声音,依栏俯看,原本惫懒的神情先是一愣,片刻转为满脸惊诧,嘴里再没有半点平日的油腔滑调,结结巴巴、自言自语地说:“这……这是……这是‘鸾鹤同春’?”
虽然他声音不大,但苏幼情耳力惊人,自然听得是清清楚楚,抬头追问道:“什么叫‘死剑生掌’?什么又是‘鸾鹤同春’?”
“这……”韩子非一时语结,片刻后又恢复之前的玩世不恭,打趣道:“哎呀,掌门能关心起我海云边秘法,倒是新奇哈!”他打着哈哈想转移视线,见苏幼情仍然直视逼问,显然不说是躲不过的,犹豫半晌,才缓缓道:“这我不能说,不过我或许知道一点关于这图画的线索。”
苏幼情冰雪聪明,一猜便知那什么“死剑生掌、鸾鹤同春”触及到了海云边武学机密,只能退而求其次,眼前打开这密道才是紧要。
“什么线索?”
韩子非深吸一口气,说:“几年前,我随宫主前往云梦山,宫主曾在山上念过一首诗,我记得很清楚。宫主说‘皓月映青宫,玉阶飞白虹。义结生死共,鸾鹤春寿同。’”
他轻身跃下,一改过往的轻浮嬉戏,满脸肃然地看着地上的图文,说:“在扶幽宫,宫主是天、是神,宫主没说的事,我们从来不敢问为什么、是什么。所以这几句话,我始终记在心里,一直在参悟到底指的是什么。直到看见这个东西,我想或许宫主说的就是此情此景。”
“我想了想,这四句之中,若有关于打开密道的关敲,就该是在‘玉阶飞白虹’五个字上面。”片刻后,他一摊双手,苦笑道:“我能说的只有这些,至于怎么打开,我就不知道了。”
“皓月映青宫,玉阶飞白虹。义结生死共,鸾鹤春寿同。”
苏幼情又默念一遍,心中暗自猜想:“看来‘义结生死共’对应着‘死剑生掌’,‘鸾鹤春寿同’对应着‘鸾鹤同春’,这两句应该都牵扯着海云边的武学隐秘。他故意将我引向‘玉阶飞白虹’上,看来仍然不愿意触及这一层。不过这韩子非没说错,若有打开密道之法,八成该是在‘玉阶飞白虹’这五个字上面。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玉手轻触地面,心里一遍遍默念。过了良久,她忽然睁圆了双眸,心中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意从心发,飞剑流云。对了,百鹤山上那个有幽凝二字的竹简上,有这八个字。这八个字又是我离忘川心剑的最高境界,师叔说过心剑的关键便在一个‘飞’字上。飞剑、白虹,莫非这飞剑,便是指的白虹?”
“你退开些。”
她缓缓起身,凝神运功,禅潭心经的心剑剑气从指尖迸射而出,直射图案所覆盖的青砖石缝。刹那间,原本集满泥尘的石缝仿佛上白光流动,乍一看去,就像是心剑的剑气变成了一条条细长的电流白蛇,伴着滋滋响声在石缝之间极速流窜。
“这……”这一幕直看得韩子非目瞪口呆,显然他也没想到竟然真得叫苏幼情找到了开启法门,“……竟然……”
他话音未落,只听咔嚓几声异响,原本严丝合缝,刀剑都不能插入的青砖竟然次序分开,露出一条黝黑的甬道,刺骨寒气便是从那甬道之中如猛兽扑出,直冻得两人浑身颤抖。
苏幼情的惊诧丝毫不在韩子非之下,她也没想到,打开幽凝密道的关键,竟然是离忘川的心剑剑气。巨大的好奇心促使她不得有片刻犹豫,她匆忙寻来物料,点燃一个火把,也不管韩子非是否随行,便走进了甬道之中。
韩子非毫不迟疑地抽出腰间软剑,便紧随而去。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