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5章 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
陈阿娇端坐于床边,放下手中汤药,凝视着安睡的刘启,若有所思...若能求得师娘入宫,或可为舅舅续命…
阿治此去,是否会如前世那般只需半载…
安安王妃迟迟未定,舅舅此举原是有此考量,安安的手段较阿治更为温和,颇似舅舅…
她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幸而那次落水,阿治来了…是她未能考虑周到…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然舅舅所言不假,开创太平盛世,受苦的终究是百姓…
她心中竟产生一丝动摇,秦皇已有先例,前世阿治征伐,后期国库空虚,便仿效阿爹卖官鬻爵以补军需,前线男子战死沙场者不计其数,国家法令更是迫使女子生育…赋税之重令百姓难以承受,家破人亡,民不聊生…
这些…想必舅舅早已预料…
然世间万物皆有利弊,难以两全,阿治,他亦非圣贤…
陈阿娇沉思许久,跪在刘启床边,神情庄重地说道:“匈奴不灭,何以家为!蛮人无耻,若不斩草除根,一旦国破,汉人女子将沦为娼妓,男子将沦为奴隶,必死无疑!此乃人间炼狱!虽战火纷飞,然百姓乃是为了保家卫国!可倘若断了根脉,又何谈千秋万代!一退再退,终至退无可退!娇娇,跪安!”
她那娇柔白皙的面庞上透着严肃与正气,伏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然后起身朝殿外走去…
刘启那宽大的手掌微微抖动,他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眼眸中满是动容与坚毅,“匈奴未灭,何以为家…”
“春恩…”他艰难地撑起身体,朝着殿外喊去…
“奴才在…”奉春恩匆匆忙忙走进里间,伸手掖好被角,生怕刘启受寒,“陛下,时辰还早,再歇息片刻…”
“娇娇走了?”刘启轻咳了几声,摆了摆手,示意要下床…
“回陛下,适才太子妃身边的大宫女行色匆匆,面露焦急,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太子妃将药方交予老奴后便离开了…”
“研墨…”
“是…”
“春恩啊…”刘启在奉春恩的搀扶下,缓缓走出里卧,他面色沉静地问道:“你入宫至今,伴朕多久了?”
“回陛下,三十三年零五个月…”
“也该颐养天年了,朕拖累你太久了…”
奉春恩弯下了腰,声音低沉,“陛下在何处,奴才便在何处…奴才家中,已无牵挂…”
“留得此身,出宫后,自有更广阔的天地,春恩,去替朕瞧瞧…朕被困于这弹丸之地四十余年,这江山社稷的变迁,日月星辰的交替,都未曾仔细端详,如今想来,此生着实可惜…”
奉春恩脸上虽挂着笑容,心中却悲痛欲绝,不愿应话…
春恩在案牍上点起了灯,油灯的光倾斜在刘启身上,显得他整张侧脸都透着股冷漠感,黑色的碎发落在额前,神色难辨…
刘启紧握笔杆,刚写下几字,便觉力竭,无奈喘息了一声,苦笑道:“春恩…你来…”
“奴…奴不敢!”
“这些年要你临摹朕的字,倒是派上用场了…好在…咳咳…”他大手握拳,连咳不止,春恩跪在刘启身侧,扶着刘启的背,眼中是无助又是焦急,“陛下啊,奴去给您倒杯茶…”
刘启摇了摇头,淡笑道:“好在…立储的旨意,朕…咳咳…早写了…”
春恩接过笔,静静的伏在案上,等待刘启吩咐,刘启轻敲了他的头,懒洋洋的偏过头去,缓声道:“坐直…”
“嗯…”春恩将头低得更低,死咬住嘴唇,泪水涌上眼眶…
他忆起从前,陛下虽是太子,然不得圣宠,先帝看重梁怀王刘揖,窦太后对孝王刘武宠爱更甚…
因失手杀人一事,陛下年少,极少开怀,无非在长公主来东宫看他时,陛下才有几分笑颜…
长公主是顶好的人,从不苛待奴仆婢女,虽东宫吃穿用度不愁,然总是捡各宫挑剩的,往复了几次,被长公主知晓,那真真陛下拦都拦不住,她娇弱的身体不知哪来的劲,先帝还在宠幸妃嫔,衣裳都没穿好,便被不管不顾的冲进寝殿的长公主,指着鼻子大骂一顿,骂完不解气还不忘砸几个战国瓷瓶...
还是太放肆了些...
她倒也不是怕,可不知为何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明明自己是个泪人了,还不忘抱着陛下安抚,“启儿...启儿...不怕哈,有阿姊在呢...爹不疼娘不爱的没事!你有...你有...阿姊疼...”
长公主会教陛下写字,也会教他...
陛下那一手好字,飘逸俊秀,却总会被先帝嫌弃气势不够,力道不够,笔锋不够...
可陛下安之若素...
陛下会带着他伏在案上练字,远远看见长公主来了,会将他的脑袋按的更低,陛下倒是坐得笔直...
他会被长公主叨念许久,“春恩呐,虽阉了些肉,也算是半个男子,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你若是再泯顽不灵,便再受一道苦吧...可莫将太子带坏了...”
他捂着那处羞愤欲死,之前的疼都仿佛在眼前萦绕,缘何长公主能说出这些话来...
他只能跪地求饶,看着陛下眉开眼笑,受几分委屈也是值得的...
“此昭赐窦婴,朕恐他祸从口出,婴为人直率,辅助朕多年,兢兢业业,不敢怠懈,朕为太子时,婴常伴左右,情同手足,新帝即位,朝臣更替,望婴诸事三思后行,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
“陛下...”
“写好了?”
“恩...”
“第二赐昭陈阿娇,若我儿不愿与新帝白首偕老,朕允和离,不做天家妇...”
春恩执笔停顿片刻,一滴水墨在锦帛上晕开...
“写...”
“诺...”
“第三昭...绾陶公主刘嫖...”
“陛下!”春恩不敢再写,若是被太后知晓,如何得了...
“写...”刘启神色柔和,无力得揉着额角,唇角勾着浅浅的笑意,春恩叹了声,落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