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文德正定好今晚一家吃团圆饭,首次正式与安妮特见面,他就一直担心柳清兰不配合,极可能会直接不出席,以此表明拒绝的态度。
但出乎意料的是今天柳清兰居然早早回家,特意临时与人换课后请假离校。但自从回家后,柳清兰又没任何脸色表情,一言不发的进卧室待着,坐在窗前望着外树枝与枝头的鸟巢出神。
在备好晚上的菜,煲上汤慢慢炖煮后,文德正曾趁着晚辈们还没来之前小心翼翼的进屋试探,透露柳肆交了位混血女友,且私自订下婚约的事。
这绝对是一件足够震撼且令柳清兰愤怒的事,可当时的柳清兰却眼睛都没眨,只定定地望着树上鸟巢里跳来跳去的小鸟,喃喃说快入秋了,这些鸟儿可能又要飞走,不知道明年还会不会再回来。
“当然会,它们每年都会回来。每年都还要在这儿下蛋孵仔呢,一年复一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文德正说。
“一年复一年,也不是年年都会圆满依旧吧。要不然怎么会有个说话,叫人生无常,意外无眼。”柳清兰徐徐说着,那总明亮的眼睛如同镀上一层锈色。
文德正上一次见到这样透着无力与悲伤的柳清兰,还是很多年前。那是文雅离家出走的时候,音讯全无,毫无踪迹,对作为父母的他们来讲堪比天崩地陷的末日。而今天,明明是一家人要齐聚吃饭,她却又露出这样的神色。
文德正不解,看不透柳清兰在想什么,最后只能觉得大概是因为柳肆的自作主张把她刺得太深,才会如此颓败。
“柳老师,其实那姑娘我看着挺好,大大方方,漂漂亮亮,还是个医生呢。就算不是咱们中国人,其实真也没什么,现在跨国的家庭可多啦。你也别先生气上火成这样,咱们先看看,先见一面呀,多了解了解,或许你能相中满意呢。”文德正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扶上柳清兰的肩膀尽量好言宽慰引导。
当时,柳清兰没有回应文德正的安慰,只是起身打开柜子去寻找衣服。
“去做饭吧,她快到了。我也该换件衣服准备一下,不能先乱了阵脚。”
听到要换衣服,就足见柳清兰是重视起今晚的饭局,文德正以为柳清兰是忽然想开,不由高兴起来一拍手掌,笑得眉眼都弯起弧度。
“唉,对,换件衣服好!你慢慢挑,有需要喊我。”
时间回到餐桌上,柳清兰穿着她平时舍不得穿的那身旗袍,挽着发,配着首饰精致优雅极了,但那双眸子也晦暗极了。她坐在那儿不动亦不语,像是入了定般,只有个空身子还坐在这儿,魂不知道在哪儿。
见柳清兰一直没应话,文德正略有尴尬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客人,之后又轻唤了一声柳清兰,并轻碰一下她的手臂。
“柳老师?”
“是,团圆饭嘛,当然应该开开心心的吃。”柳清兰的思维回到眼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环顾满桌子的菜,又说:“老文,今天这菜做得真是色香味俱全,手艺还是一往既往的过硬,值得赞一个。”
“唉呀,柳老师能说好,那真是难得,过喻了过喻了。”文德正笑眯眯地摆手,又显然很受用于柳清兰的赞美。
“安妮特小姐吧,来,我们喝一杯。我作为主人,欢迎你来中国,欢迎你来我们家。”柳清兰主动取杯举起,迎上安妮特伸手示意。
桌上所有人不曾明说,但人人心里都明白,今晚这顿饭柳清兰就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是定时炸弹。甚至,几乎所有人都做好了随时迎对她怒火的准备。每个人从进门起,都在心里暗暗吊着心,绷紧神经,希望柳清兰不要火气太盛,场面不要闹得太难看不可收拾。可是,也万万没有人能想到柳清兰能如此的冷静平和,没有任何的不满,还主动冲安妮特举杯奉上欢迎酒。
一切发生的太离奇,以至于所有人都暂时性懵掉,相互交换着眼神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或者不做什么。
安妮特也有些许意外,之后似有若无地看向柳肆,眸子里划闪过一丝疑惑。或许柳肆早在之前已经向安妮特做过铺垫,要她做好心理准备面对自己母亲的为难,可眼前这位盛装欢迎自己的女士可与柳肆所讲的过往很不一样。
“谢谢您,我也非常荣幸与高兴来这到里,见到你们。”安妮特起身举杯,一口流利的中文讲出来,又令桌上除柳肆之外的其他人都有一惊。
“你会中文?”文雅带着意外出声。
“是的。为了能来见你们,我提前几个月开始学习汉语。”
“那你之前怎么只微笑不说话,我还以为你听不懂呢。”
“柳肆说,中国的长辈不喜欢太聒噪的晚辈,特别是刚认识的时候,说多容易就错多,多微笑少说话最好。”安妮特解释。
“你都知道聒噪这种词,几个月能将中文讲成这样,主谓宾全用对,用词恰当,是真厉害。”文雅忍不住冲其竖起拇指夸赞,心中多了些对安妮特的欣赏佩服。
“会中文好,那就好,都省了让柳肆翻译,以后沟通起来方便。柳老师,你说是不是。”文德正欢喜之色溢于言表。他第一想到的就是,安妮特会中文,那么之前所担心的沟通问题瞬间就不存在,或许说服柳清兰认可柳肆与她的婚姻认可之路,就再无大的障碍,不由又看向旁边的柳清兰以观察她的反应,希望能捕捉揣测到她此时的心思。
对这安妮特会中文的点,柳清兰没有什么反应,看起来还是很平静漠然。不过,只要没有出言反驳说出些不中听的话,那对文德正来讲便是一种积极信号。
“来来来,今天是个团圆的好日子,大家一起举杯碰一个,然后开席吧,别等菜凉了。”文德正在心中已经有了今天局势大好的看法,牵头举杯招呼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