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2章 街市无声,梦醒如冰
苏长安刷开共享电动车的车锁,跨上车,车座松动,链条咯吱作响。
城市街道正值中午热浪。太阳炽白,天桥上的广告屏循环播放着“某地产年度钜惠”“996不如自创副业”,人行道边是二手书摊、盲盒机和卖臭豆腐的老汉,空气里混着香精、油烟与旧塑料加热的味道。
他骑行在车流与人群之间,一路看见:
——外卖员在快绿灯时猛踩电动车,耳机里传来怒吼:“三十分钟超时你赔我饭钱!”
——穿着统一西装的地产销售排着整齐的方队喊口号:“一线湖景!首付三万!”
——银行楼下红裙礼仪在直播:“姐妹们这就是我每天喝的抗糖水!只有两块九!”
每一个人都在镜头里高兴,现实中疲惫。
苏长安默默调转车把,拐进一条背街小巷,驶入商城员工通道。
——他今天是晚班。
岗亭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狭窄逼仄,桌面贴着过时的消防宣传标语。那位身材发福的保安队长正盘腿坐在小凳上,嗑瓜子看直播,眼神油腻,嘴角挂着火气。
“迟了五分钟。”
“电梯坏了。”苏长安声音平静,把工作证递了过去。
“下不为例。”对方懒得抬头,“上次你带书进岗亭的事,我还没找你算。又不是文人了,还看什么书?”
苏长安没接话,转身走进更衣间。褪下自己那件灰蓝t恤,换上早就泛白起毛的制服,扣子坏了两个,用别针替的。
走进监控室时,同事正躺在转椅上打王者荣耀,一边抽烟,一边用小音箱放抖音段子。
“听说昨天你又挨罚了?”
“老赵啊,还是别惹队长,保安又不是刑警。”
没人正眼看他,说话也不是关心,只是找点茶余饭后的笑话。
他没有回应,走向显示器,坐下,目光沉入那片密密麻麻的监控画面中。
午休时,突发状况。
一位满脸脂粉的中年女顾客气冲冲冲进服务台,摔包、拍桌,嗓门直冲天花板:
“我刚才坐电梯!差点摔下去你知道吗?要是我出了事你赔得起吗?”
保安队长远远瞅了一眼,立刻朝苏长安一挥手:“你去解决,谁让你今天值勤。”
“可今天负责电梯线巡的是——”
“少废话!我说你去就你去!”
苏长安走过去,语调克制:“女士您好,我们这边可以调取监控查一下故障原因,同时我可以先向您致歉——”
“我不要道歉!”女人咆哮,“你们这是谋杀!写检讨,给我写检讨!”
最后处理结果:苏长安提交一份“保安责任反思说明”,奖金扣除三天。
没人替他说一句话。
他手指夹着那份打印纸,走出办公室时,额角的血管鼓了一下,面无表情。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在警校的冲突处理课程,案例演练中一个教官拍桌大喝:“记住,不要与情绪对抗,要与事件对话。”
那时,他穿着挺括制服,年级前三,论文上过《刑侦结构解析》内刊,梦里都有未来的模样。
现在呢?
制服的名字标签掉了一角,岗位编号成了他唯一的身份标签。
晚上,他靠在商场角落的员工吸烟区,划开手机。
朋友圈弹出一条更新——
【入职办案科第一天,敬畏权法,启程未来】
配图是一张在司法大楼门前的合影,西装挺括,阳光清朗。
底下评论一串:
“优秀!”
“同学里你最稳。”
“对了,那个叫苏长安的,后来去哪儿了?”
点赞三十六条,没人@他。
他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退出,没有点赞,没有回复。
他手肘支在膝盖上,身影被角落灯光拉长。
他眼神沉静,没有愤怒,只有极度的冷淡。
心底有句话在缓慢翻滚:
“学历没用、背景有罪、能力是累赘。”
“在这个世界,谁敢锋利,谁先流血。”
苏长安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进地上的砖缝,站起身,重新系好制服扣子。
夜班刚开始,十六小时,还长。
他走进光线模糊的商场通道里,监控摄像头的红点在墙角闪着,像某种沉默的注视。
远处小孩在卖冰淇淋机前闹着要草莓味,他母亲疲惫地抱起他,低声哄着说:
“下次吧,妈妈这个月还有房租没交。”
苏长安站在三米之外,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背后,是整面灰白的电梯镜墙。
他低头看向镜中的自己,镜像冷漠、疲惫、毫无波澜。
但他却慢慢勾了勾唇角,像是听见了一句遥远的、自我嘲讽的评论:
“苏小圣人,您上班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