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 章 金阙朝行
赵景桓应下苏长安之言后,立刻吩咐亲信前往东华门通传入宫。
虽贵为太子,皇城却非想进便能进。御前规制森严,自申时之后,非有要事不得擅入,更别说带着旁人同行。即便苏长安如今是“崇文小圣人”,要入禁地天衍殿,也需事前奏请、备文呈报、礼部挂号、内监核查。
而这些手续,赵景桓显然早已轻车熟路。他命人以“圣人有悟,道脉所感,需入天衍观象”为由草拟奏章,同时启用太子专属的“急呈密函”通路,绕过礼部,直接送入内廷。
随即又命人备辇、清路、调度仪仗,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效率堪比行军调令。
昭阳公主见状,也起身取用印牌,命贴身女侍整装,称要随行返宫为父皇请安,并顺道陪同“苏公子入宫观象”。她语气端庄、步履轻盈,可从耳尖到颈侧,一寸红得像被太阳吻过,分明藏着难掩的羞涩与期待。
赵景桓侧目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几分复杂情绪——
蠢归蠢,但这次倒是帮了大忙。
待太监来报:“御前已准奏,内廷开放半柱香,天衍殿可通行。”
赵景桓这才长舒一口气,唤人整备出行。
此时,苏长安已重新束好衣冠,换下外袍。
他站于廊下,目光望着宫门方向,眼底沉着一抹隐晦不明的锐光。
赵景桓走至他身侧,低声笑道:“苏兄,接下来你要见的,可是天子。”
苏长安不置可否,语气不快不慢:“天衍殿在天子身后,而我此行,目的在天衍。”
赵景桓一笑:“你这话说得,连我都想信了。”
两人目光交汇,一人锋芒藏刀,一人笑意藏剑,默契未生,各怀心思。
随即,太监报声:“辇舆已备,宫门已开。”
赵景桓转身扬声:“启程!”
大皇子府门启,金顶朱辇已候多时。
昭阳公主赵韶音执缰在前,一袭月白纱衣,披帛垂地,肩若削玉,眉眼低敛。她虽未言语,却频频回首,眼中星辉难掩,仿佛能将那身后踱步而出的男子印入眸心深处。
正是苏长安。
儒袍熨帖,长身玉立,步履沉稳。他并不多言,眼神却凝着淡淡的凌厉与专注,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一张绷紧的琴弦上。
赵景桓站在苏长安左侧,今日他未着朝服,只穿一身绛红内甲罩青纹常袍,但步履昂然,神情间竟带着几分少年意气。他目光扫过来往注目之人,隐隐有几分压不住的骄傲。
他今日不是一个太子,而是一个要与“小圣人”并肩的王者。
苏长安却走得如坐针毡,街上百姓、官员、仆从,那些人望过来的目光热切得像晒谷场上的烈阳。他仿佛成了一只被架上了神坛的猴,披着霞光,笼着光环——每一寸光彩都不是自由,而是束缚。
“这要是每天都这样看我一回……”苏长安心里泛着嘀咕,眼皮都快抽筋了,“那些明星到底是怎么活下去的?”
为了打破这份诡异的沉默,也为了不让苏长安“过于难堪”,赵景桓主动搭话,语气半真半戏:
“苏兄不必在意旁人,这些人只是不曾亲眼见过‘小圣人’罢了。”
苏长安转头看向街道两侧,那些或兴奋或敬畏的目光正不断落在他身上,像是看一座会走路的圣庙:“看来我该戴面具出门。”
他眉角一挑,语气带着真诚的困惑:“有一事还望太子解惑,我不过写了四句诗而已,至于众人如此重视,如此抬爱,以至于全城沸腾么?”
赵景桓听后哈哈一笑,趁机拉近语气:“苏兄言重了。文思阁那四句,固然引起轩然,但这场风浪的真正源头,并不止于那一刻风月。”
苏长安眸色一动,侧目看他,神情不动声色:“哦?那我倒想听听,是哪来的天雷滚滚?”
“只是引子。”赵景桓意味深长地望着他,“如今整个京城,已经流传开一部策论,名曰《长安策论》,据说由崇文书院众大儒合力所编,收录了你在书院期间所有的辩论、言论、对答……从圣道、气运,到法礼、民心,无一不包。”
“圣、贤、王三位一体之说,尤为震撼。听闻几位老儒读后,竟夜半隔空三拜崇文大门,称你为‘醒世第一言者’。”
“……”苏长安目光幽怨,长吁短叹“这……也太拼了吧。”
苏长安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内心吐槽:“不是不想骂人,只是找不到词。”
赵景桓却话锋一转,又抛出一颗重磅炸弹:“对了,昨天晚上京中还出了件事,你大概还没听说。”
“哦?”苏长安生无可恋,麻木的侧目看他。
“崇文学院流出一篇《长安醒世录》。”赵景桓语气郑重,“据说是江大长老所撰。”
“你与他的旧事,连夜间已成全城儒生口口相传的教义经典。”
苏长安眉角顿时狠狠抽了一下。
“文章写得颇为动人。”赵景桓轻声道,“说他曾心魔缠身、道心崩裂,是你将他从魔障边缘拽回圣道,还引他自省、立誓重修。”
“其中有一节,讲‘圣与魔’的本质之辩,说你点破‘魔非邪,圣非善,不过是路径不同;心中执念若成牢笼,便是魔;若能持戒而自由,方为圣。’”
赵景桓看着他,眼神多了些发自内心的敬意。
“我读那一段时,竟一时有些动容。原以为为政者需执正不移,如今才明白——偏执是障,谦听才是明。”
“能包容,能试错,能归本心,才是治世之器。”
苏长安听得头皮发麻,额角跳动。
《策论》也就罢了,都是只言片语还能赖掉。可“醒世录”?还带真人真事,还带转述动机,这是什么?先圈起来,再祭上去,然后就任凭百姓学子膜拜、王公贵胄追捧,最后谁敢质疑?
那就是质疑整个“崇文书院”的“集体智慧”。
这不是抬举,而是钉死。
他几乎能一口气推演出崇文书院上下的全盘布局。
自他从书院“叛逃”那日起,那群大儒便已开始运转整座庙堂的齿轮——一边调动儒学话语权,发动道统攻势;一边秘密调遣学院核心弟子,连夜奔走各大书院、文会、茶楼酒肆,散播关于“小圣人”的言论。
在这个信息传播极度依赖“口碑—信仰—道统三连跳”的世界里,哪怕没有电话,没有互联网,没有光影映像,但凭借各类灵鹤传讯、墨符文帖、心语飞鸽,还有新出的妖兽飞鸟快递等手段,消息仍旧能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扩散出去。
短短两日,整个儒学界已被彻底点燃。
这不是单纯的宣传——而是一场系统级的话语权夺回战,是一场将“苏长安”这个变量强行绑定在“崇文书院”这套大叙事中的精密操盘。
他们不是怕他跑,而是怕他不跑远、不跑出轨、不跑成“圣人典范”。
他一想到这,冷汗便浮上后背——原本只是想逃过牢狱,如今却仿佛跳进了宗教塑像的泥胎里。
他苏长安,活活成了个“被众人托举的神像”。
“这哪是写诗……这是下地狱的前奏啊。”他默默地叹了一句。
——江元封你个老王八,写罪己书就算了,还非要把我写成觉悟导师,是不是打算连我下辈子的名声都帮我安排好?
这哪是回圣道……这简直是被当成活神立庙了!
他目光越过街口,望向那隐隐可见的宫墙高处。
头顶天光万丈,他却觉得脚下已是一条直通地狱的圣人之路。
身旁,赵景桓却越说越振奋,步伐都轻了三分。
“这次你入宫,必有动静。若能趁势再下一城,哪怕只是站在我身旁,也足够那些朝臣重回中书,转头归附。”
苏长安闻言,两眼暗淡,勉强扯起嘴角:“那祝太子殿下,借我之光,飞黄腾达。”
赵景桓一愣,随即哂笑:“若真能如此,我倒愿将那金銮之位,分你半张龙椅。”
苏长安“啧”了一声,不置可否。
而一旁的昭阳公主赵韶音,始终静静地走着,未插半句,只是那双眼,一直落在苏长安侧脸上,仿佛在一点点看清他曾在诗中描绘的轮廓。
……
正午将近,宫门如壁,金瓦玉阶,森严静穆。
仪仗已至,礼官上前,高声诵道:
“太子赵景桓,奉旨入宫,随行者——苏长安,崇文小圣人。”
苏长安听得这五字,眼角抽了一下,脚下步伐却丝毫不乱。
他面色从容,一步步踏上玉阶,仿佛不是被天子召见,而是带着整个儒门的万丈期待,入局开棋。
他肩上的风,越走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