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渊速度很快,但还是没接住那个倒下的身影。
他只能在快速向后的景物之中眼睁睁的看着那人倒在地上。
脸着地。
这场面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有些好笑,可落到冉玉身上,却让人生出无尽的悔恨来。
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够快,扶不起倒下的人,让他沾染灰尘。
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救他的能力,以至于让他倒下。
不知是何处的树上惊起三只黑鸟,在天上悠悠盘旋。
褚渊几乎是手脚并用一样的到了冉玉身前。
颤抖的指尖将人揽入怀中,将他的发丝一一扫开。
意外的是,这人只是被发丝粘脸有些狼狈,但却没沾染上多少尘土。
许是尘土见他太过皎洁,所以于心不忍?
褚渊手有些颤抖,但没时间想别的,一把将人扛起,但扛起之后又不知该去哪里,在原地呆了半晌,最后去了他自认为能救人的地方。
吉服上的深色渐渐蔓延到了他的身上,让两个人看起来都有些狼狈。
今天是大事,在拘泥于年龄戴不戴冠就有些不合礼数,于是尚未及冠的少年戴上了属于最前列的帽子。
可惜他这时候没什么知觉,束好的发散了,戴着的帽子也掉在了原地。
吉服是提前就归置好的,身上能挂什么不能挂什么都是明文规定,他腰上的廊下燕自然不在其列。
于是这块暖玉被他放进了靠近心口的地方,好像那个人一样被他放在了心尖尖上。
冉玉意识被拉的很沉重,残阳也将枯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干涸的血痕。
好像他又回到了被顾长清推了一巴掌,在无数的画面中兜兜转转的时候。
我来山中宿,夜深云满衣。月皎风清星斗稀。
和他们相聚不远的地方,尚且年轻的轩和帝站在那里,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人们欢庆于他们的帝王尚且年轻,能带着同样年轻的国家走下去。
帝王确实不曾辜负他们的期望。
后世人用:“宫阙九重外,千骑烟尘卷地来”都形容不尽日后的繁华盛景。
好不夸张的说:西域驼铃摇碎大漠孤烟,南海宝船劈开万里鲸波。
昆仑玉阶前三十六国使节俯首如雁阵,贡品绵延三十里不绝。
朱雀长街金吾不禁,波斯商人捧着猫睛石惊叹于宫灯映亮半阙银河,吐蕃使臣醉眼朦胧间错把太液池畔的琼花玉树认作仙境。
紫宸殿上龟兹乐师击打金钮羯鼓,缠头大食舞姬足铃应和着檐角铜铃,群臣蟒袍玉带间浮动着交趾龙脑香。
忽闻净鞭三响,万国衣冠齐齐转向丹陛——九龙盘柱的鎏金宝座之上。
天子冕旒微动,阶前跪献国书的扶南王子,竟被十二重璎珞垂珠晃得睁不开眼。
此刻西市胡商卸下嵌满瑟瑟的弯刀,东瀛遣唐使颤抖着临摹《兰亭序》真迹,北兰可汗特使正为能否求娶天朝公主而冷汗涔涔。
钟鼓声里,朱雀衔着的日晷将光阴刻在未央宫阙的琉璃瓦上,见证着四海八荒的臣服都化作史官笔下铁画银钩的八个大字:
【山河襟带,万邦协和】
褚渊在这人人欢庆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些悲哀。
后世会有人记得,曾经山河破碎风雨飘摇吗?
冉玉处理的太快了,将原本用时需要好几个月的事情压缩到了不足一个月的时间。
平叛,安邦,定国。
他一个人不知道做了多少事。
褚渊不知道,也想不明白:冉玉在着急什么?
等到冬日来临,来犯之敌自会因为粮草等多个方面的原因,到时候就会好打许多。
他能想到,冉玉也能想到,那为什么还要以身犯险将所有主力全部拖在安昌?
他在想什么?
褚渊不知道。
他脑子里装着满满的抗病抗倒伏水稻,以及一个现在气若游丝的冉玉,再装不下别的什么。
当然了,走路的时候走神会撞上电线杆子,而这个时候没有电线杆子,也就只能撞上一身甲胄的沈决了。
褚渊看着他就来气,但冉玉给他安排了活,于是不得不打起精神跟人应酬:
“沈将军安,城外的消息想来沈将军得的最快,冉大人说沈将军手下人多,需要将城外的情况用最快的速度传播出去。”
沈决皱了皱眉:“不是说他重伤了?人在哪,带我过去。”
褚渊将怀里的人抱的紧了些:“沈将军,陛下还在等你。”
沈决眉头皱的更紧了:“这位是?”
“无关人员,受了伤,我去找个大夫。”
“怎么不找谢不肉?阿玉不是和他关系不错?”
沈决拦住他:“算了我没时间多说,我在城外遇到了纪大夫,她要进城但进不来,我就把她带进来了,现在在将军府。”
褚渊和他道了声谢,用平生最快的速度逃开了一样。
冉大人的药就是谢家人开的,但是现在生死不知的人同样是冉大人。
褚渊不信谢家人,哪怕是和谢家人有一丁点关联的人。
但天下的大夫几乎都和谢家有关,褚渊没得选。
于是纪雪看见这人的时候都不敢相信。
但时间紧迫她没时间多问:“我只能先试试,你怎么不找谢家人?”
摸出自己的银针,但被褚渊拦住的时候她都快要急死了:“不要拦我!”
她将声音抬高:“南意!”
尹南意急忙跑了过来。
纪雪将手中银针刺人中、内关、涌泉等穴,但昏迷之中的人只是皱了皱眉。
纪雪满头大汗,随后气急败坏:“你们这群王八蛋是怎么养人的?好好一个人走的时候好好的现在就被你们快养死了?!”
她瞅了一圈没看见以前那个跟床上的人几乎形影不离的身影,抹去头上的汗:
“内谁呢?以前不是看他黏人黏的进?怎么,安昌快没了见势不对跑了?”
褚渊不语,只是一味沉默。
纪雪不敢相信:“真跑了?”
她怒骂一声:“亏我看了那么……呸!真不是个好东西!”
纪雪都快气死了:“那……不会是情伤吧……情伤可不好治啊……”
她呢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