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玉歪歪头。
他睡姿很好,但动作之间还是会有一两丝垂落。
“我们……出去过了?”他问撸起袖子准备出门的周合。
周合歪着头,绕了一圈回来看他。
“你……失忆了?”这位帝王伸出两指在他摄政王眼前晃了晃:“识得这是几吗?”
冉玉摇头:“只是觉得事情发生的太快,陡然放下心神还有些不太习惯。”
“发生的太快不好吗?迅速把事情解决,然后大家正好其乐融融的过一个好年,不好吗?”
“好,也不好。”
事情快快解决固然是好事情,但发生的太快总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好像这几天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迷迷茫茫之前的黄粱一梦。
好像他只要从这场梦中醒来,就能再见到熟悉的人一样。
周合还在眼前喋喋不休,但冉玉已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
眼前人所说出口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能听到,但没听懂。
于是这人最终恨铁不成钢的把人头一拍:“喝药!”
冉玉点头,把自己挪到桌前。
他看起来木呆呆的,跟个能自主行动的木偶一样。让人不由得开始怀疑起自己:
“……我……不会给你怕傻了吧!”
他仰天长啸:“夭寿啦!谢普呢?谢晋呢?实在不行把谢不肉拉过来都行啊!”
冉玉虽然看起来木呆呆的,但他只是没有多少心神关注外界,也没有多少力气和外界交流。
他现在以最低功能的能耗在维持自己生活,以至于三天之后干票打的。
但是周合太烦了。
咋咋呼呼扰人清静。
真的,他想安安静静自己发会呆,结果就成了人嘴里被拍傻了?
他周合是什么神之一手吗?跟拍花子一样就能给人拍傻了?
冉玉内心的话很多,不想说。
周合内心话也很多,正在说。
“完蛋了朕的摄政王被朕一巴掌拍傻了!”
幸亏现在未央宫没有多少人。
冉玉面无表情的咽下最后一口小点心,把自己扔回床上躺着。
身体的疼痛抵不过精神的疲惫,背景音这么嘈杂的状态下,他竟然又睡着了。
周合咋呼到一半听见身后动作,将手背在身后,任由夜风将他玄色衣袖盈满。
他眼睛好,大老远就看见远处来了人。
于是几步挪到台阶下,装作一脸深沉的样子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殿门。
但是毕竟年轻,深沉装的太过了,落在身后人的眼里,就是他满身悲痛的看着殿门。
身后人一想起这殿门后边是谁就觉得心口一紧。
看见周合浑身上下都是悲痛一样,他思路不由自主的就往不好的方向拐。
然后心绞痛就犯了。
即使是这样,他也要迈着沉痛的步子,走到周合身后问一句:
“他……还……好吗?”
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悲痛欲绝的味道,让周合听的很不爽。
“你怎么说话?不会说话谁把你放进来的?”立马转身看向身后的人。
帝王正在判断形势。
如果身后的人他打得过,那就把人打一顿。
如果身后的人他打不过,那就召唤一边的章法卫帮他打。
说话没规没矩的,什么话这是?
反正以后也要遭人教训,现在不如他帮人长长记性。
但他转身就是一惊。
青石板上零落着被风揉碎的药渍,雾气漫过回廊时,他正站在原地咳得脊骨打颤。
霜色鹤氅裹着单薄身躯,倒像是竹骨伞撑着层雪青纱,风一扯就要露出内里泛着死气的青白肤色。
先天不足的病症在血脉里埋了十六年,此刻终于化作眉间蛛抹不掉的灰白,顺着鼻梁爬进浮肿的眼眶。
手里提着灯笼,眼前人的沉默更让他觉得大事不妙。
他忽然伸手去够那玄色的衣角,腕间悬着的药玉串撞出细响。
“陛下……咳咳咳咳咳咳咳……我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吗?”
他不可置信的向前走了几步,这个动作让松散的发带滑落肩头,泼墨似的长发里竟掺了几缕银丝
——分明是弱冠之年,却透出暮雪压竹的伶仃。
喉间漫上的血腥气激得他踉跄,绣着青竹的里衣领口,隐约露出锁骨凹陷处经年艾灸留下的焦痕。
八角亭外的海棠将他影子削得更薄,连带着腰间玉坠的声响都透着空茫。
周合皱着眉心:“谢不弱,有些问题我暂且先不问,但你先来告诉我,是怎么成了眼前这副样子?”
他和一边的章法卫招手,让他们端来参汤,将人扯到屋檐下说:
“我记得几个月前你尚且有活力有精力到处溜达,怎么去蓟州一趟回来,就成了这副模样?身上有风寒没有,或者什么其他带着传染之类的病?”
他不等谢不弱神色变化,机关弩一样把话往外倒:“阿玉他现在身子骨弱,要是你过了病气给他,到时候谢家就要忙你和他两个病号,那就注定会有顾此失彼的地方……”
“我不希望那个顾此失彼失的是你,阿玉也是这样。”
谢不弱神色闪过几分慌乱,手中灯笼一下子就掉在地上,周合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递给身边的人。
谢不弱在自己身上拍了拍,将发带重新放回背后,又拍拍自己衣角和袖子。
可能是带了些激动进去,他好像看起来就没有那么了无生机的样子。
“没有……我不会生病……你放心就是……”
他苦笑着:“我怎么舍得带着病来见他,人人都是来见他的,若是因我而起了乱子,我……怎么见他?”
周合点头,在这挂着“承平殿”的牌匾下,他轻轻的推开殿门。
“其实他刚睡下,我本来不想让你进来。但……”
但倘若这就是最后一面呢?
冉玉没见到冉固最后一面,没见到管算最后一面,难道,要让他也见不到昔日同窗最后一面吗?
如果用怕他心神更加劳损来说,那确实说的过去。
但他心里过不去。
周合笑了笑:“他这几天睡的浅,或许已经知道你来了。”
打开殿门,果不其然看见了先前已经躺下的人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