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承认,从前是有些事我为了故意气你。你不让打游戏,我天天打。你不让我去玩,我翻窗顺着水管都要滑下去玩。你觉得危险的事,我就偏要去做一做。连名字,都要故意改掉让你恶心膈应。这些,我都承认。那时候的确是有股气憋在心头,不管是不是真的想那么做,只要做了能气到你,我就会故意为之。
但是妈妈,我已经不是几年前的我,这些年我一个人在外面生活,上学,工作,经历了很多。我已经不会再为赌一口气做任何事,特别是针对您,这对我没有意义。”柳肆坦然解释。
“好,好!几年不见,别的不知道,口才倒是见长,说得还真是乍一听有理有据。但是柳肆,我是你妈妈,这里坐着的还有你爸爸,你妹妹。我们是你家人,这是你的家,唯一的家。如果你真像自己说的那么无所谓,不在意,那她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吃这顿饭。你现在敢摸着自己的心,保证毫不后悔、不心虚地说,就算为了安妮特和我们这个家断绝关系,也无所谓吗。”
这个要求真是有足够重,足够狠,文雅一直稍垂着的眼眸都不由抬起来,惊讶于柳清兰将话说得太绝。而文德正也自然迅速意识到场面要起火,赶紧给柳清兰添茶缓和。
“唉呀,柳老师话不要说那么重,情况没那么严重,先喝杯茶消消气……”
“柳肆,你敢保证,我就服你。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和我们三个人再无关系。我只当,我和你爸就只有文雅这一个女儿。”
柳肆是做好心理准备而来,知道柳清兰不好说服,于情于理都准备了各种角度的说辞。但,他没想柳清兰根本没有想论情与理,话才不过几句,她已图穷匕见将他逼死在绝道。
“妈……”柳肆唤人,却说不出什么。
“还叫我妈,那就跟她散了。”
“她有什么不好?您为什么就非那么讨厌她,视她为洪水猛兽。”柳肆瞬时站起身大声反问,椅子在地板上划过一声刺耳声响。
“她很好,但你不该一声不响就背着我们提前做决定。那即便再好,我也不会认可!”柳清兰同样提高了些许音量。
听到这个回答柳肆沉默了两秒,忽然原本气极的脸上乍然笑开,他盯看着坐在对面的柳清兰数秒杀,再将目光转移到旁边一直沉默垂眸的文雅身上,说:“说来说去,不过还是你的控制欲罢了。妈,我不是文雅,别用那一套在我身上。这一辈子,我都不会成为文雅那样的人。”
言罢,柳肆走身走向门口,任是文德正与文雅都跟上去劝阻,试图让他留下来再多待一会儿。可柳肆只顾迅速的穿衣换鞋,全然不为所动。
穿戴好一切后,柳肆站起身向文德正为今晚的团圆饭道谢又道歉,他很能理解父亲对自己的关心担忧及无奈,伸臂抱了抱文德正,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后,柳肆又看向文雅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与文雅的眼睛相触对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一言不发的拉开门离去。
文雅明白那个无言可讲的眼神是什么,是对她的不信任,是冷漠失望,更是这么多年沉积下来的疏远。
柳肆走了,柳清兰坐在桌前丝毫没有反应,仅是端起面前的酒杯,将杯中酒饮尽,然后起身返回卧室。
前一刻还热闹的团圆饭,转瞬间只余残羹冷桌,和满屋子凝散不去的压抑沉闷。就在文雅考虑着自己是否要做些什么时,楼道里传来一阵急躁脚步声渐行渐近,她将原本还没关严实的门推开朝外看去,见到是气喘吁吁的钱艾艾。
“艾艾?不是说晚上要去重要的应酬吗,怎么来这儿了?”文雅没料到是钱艾艾,笑着出言询问。
可话才出口,文雅又留意看到钱艾艾攥握在手中的药瓶,立即笑容散去,意识到情况的严重。连鞋子也顾不得完全好,文雅只胡乱地踩上脚,边只冲客厅内收拾餐桌的文德正含糊说了句自己先走,边推着钱艾艾转身下楼,一再示意她先不要说话。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你还打算瞒我多久。”下楼出院走到巷中,钱艾艾便再压制不住情绪,举起药瓶大声吼问文雅。
“你别这么大声响,会吵着邻居。我是早就打算和你说,但一直没合适机会。不过其实你现在一样也知道,我这不还是好好的吗,能吃能睡,能跑能跳……”
文雅想以轻松的态度解释,不让人感到压抑难过,钱艾艾却对此更是气愤,怒目看着文雅,喝声将她打断。
“文雅!你是真不知道这病不认真处理,会没命的吗!我今天跑过好几个医院问,人家都说了,能吃上这种药的,情况不会容易。”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你看,我才好好吃药,尽量朝好的方向想。”
“你该专心治疗,不是这样像没事儿人一样,还有心思说说笑笑。文雅,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命当成一条命。”钱艾艾太急,也太气,眼中蓄起泪意随时都要滚落,恨不能打文雅一顿把她给打醒,又因为实在不知道真的能做什么而无可奈何。
“我有在解决这件事,已经看过医生在吃药,只是最近事多,不想立马做手术而已,你别这么激动。”文雅好言解释,试图安抚钱艾艾的情绪。
不过,这种解释钱艾艾并不接受,她看着文雅的脸半晌,像是要看透她故作无事的笑脸皮相,看到她的骨子里。最后,终是再抑制不住情绪,握上文雅的手臂落下泪,颤抖着嗓音,问:“文雅,你是不是对这个世界很失望,对自己失望,是故意的?”
闻言,文雅脸上的笑意稍僵,唇角动了动,又无言以对。
到底不愧是自己最亲近的好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知己,文雅自认为已经将心里的那点小心思藏得非常好,却还是逃不过钱艾艾的眼。
是的,文雅不知道怎么向身边人宣布这骇人的消息是真,她将这可能会到来的死亡机率当作一种自己罪有应得的救赎,也是真。
从初听到诊断消息时的惊骇,到后来渐渐觉得,文雅开始觉得这或许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报应。那是威胁,也可能对她是救赎,惩罚那个懦弱胆小鬼,将她从不可自恰平静,不可安心的人生中解脱。
尽管,那也是一切尽头,烟消云散的终止,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