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里生活用品一应俱全,还摆着程锦的照片,就像是她的家一般,令文雅显得疑惑。程锦一边打开买回来的豆角剥皮准备午餐,一边解释说自己有时候会来这个镇上小住几天,既是方便探望照顾陈慧心,也是她想把姐姐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当作家乡。在这儿有个住处会让她安心,就像世间所有的树与花都有根,给自己挑一个地方当作家乡,能让她在觉得孤单无助的时候能有一个地方想象可以归去。
“你应该不是在这里出生的人吧。”文雅问。
“不是,我出生在一个离这里非常远的地方,不过那不是我的家。”
“跟我讲一讲吧。”文雅在犹豫后坐到程锦对面。
“讲,自然是要讲给你的,我也应该找个人讲一讲了,否则全都放在心里迟早会疯掉吧。”程锦点点头,手中不紧不慢地剥着豆子。
故事并无太多奇特之处,甚至还很泛滥俗套,在某个北方的群山中,在那个重男轻女气氛严重的村落里,程锦的母亲是一位终生都在执着想生儿子的妇人。直到最后她以近五十的年纪,如奇迹般在自家的窝棚里生下程锦后,鲜血不断流淌,直至染满整个棚子。
后来听替母亲接生的姐姐程铃讲,程锦在落地啼哭的那一刻,围在周围的父亲和亲戚们就四散离开了,他们埋怨着“又是一个丫头”,怪母亲真是没用。母亲看着众人离去,在最后的时间里都不愿意接受现实,曾拼着力气抓住程铃再三追问是不是弄错了。
在向程铃确认自己生下的孩子真的还是一位女孩儿后,她们的母亲直直地梗着脖子,抓紧身边的枯草到最后都没有闭上眼。
程锦的前面还有四位或是五位姐姐,也许是六位,但真正能活到程锦懂事有记忆的就只有程铃。她不确定程铃是自己的第几位姐姐,但因为其他人都不在了,她也从不用纠结,只是叫“姐姐”就可以。
母亲的亡逝,父亲的不负责任,程铃从一开始就充当着程锦母亲的角色。程锦所有的懵懂与成长都有程铃陪伴引导,在寒夜为她包裹紧被褥,在夏日用树枝为她撑起一片阴凉,更会在嗜赌又嗜酒父亲发疯打骂她们时,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护在身下。
后来程铃长大了,父亲要她嫁人换一批彩礼。程铃并不想嫁给那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傻子,哭着向父亲保证自己会出去赚钱,一定会源源不断的赚钱,赚比彩礼更多的钱回报。但父亲并不相信,还怕程铃出去变野了就不回来,自己就白白养了个女儿。
程铃逃过,被抓回来打得遍体是伤,锁在屋中不许出去。随着婚期将近,命运就像一张网在收拢,眼看就要将程铃活活困死,程锦趁着父亲睡着偷到钥匙打开门放走了程铃。但是,程铃并没有逃多远。
即使她能摸黑穿过山林,躲过山上野兽,爬过嶙峋的山崖,趟过冰冷的河水,最终好不容易到了镇上,她还是因为身无分纹而再难前行,最终因为太饿而昏厥在大街上。事实让她明白,出逃其实并不是最难的,难的是她无路可逃。
在被抓回去嫁人前,程铃走了一种在外人看来肮脏龌龊,但对她而言又毫无选择的路。她去镇上花红柳绿的街道间最大的那家饭店,问那里的保安哪辆车最贵,然后将头发挽起,把自己年轻美丽的脸露出来,去扣响那个车窗,像推销货物一样却询问里面的人需要不需要买自己,她才成年刚几天。
程铃得到了钱,一笔不少的钱,并且她还有了一个“干爹”。因为程铃的选择,她成了人人笑话鄙夷的对象,也因为名声已差,婚约毫无疑问的告吹,并且永远不会再有人向她提亲求娶。
父亲对程铃厌恶极了,再没允许她进门,伸手接过程铃递过的钱放进口袋时都显得嫌弃,再三说着让她以后只寄钱回来就行,人不要再回家,他嫌丢人。
程铃跟着那位老板走了,听说去了南方,之后几年便只有寄钱,再未回过家。
那一别,是程锦最后一次见程铃,之后仅能靠写信保持联系。从往来的信件里程锦得知姐姐自学会了外语,花钱给办了个假的名牌大学毕业证,精心包装一番身份后换了一个更有钱的老板。
也是基于这个经验,程铃希望程锦务必要去上学,尽可能多的上更多学。
因为铃的一再要求,父亲害怕太激努程铃会断了财源,程锦才有机会去上学,还在义务教育结束后破例被允许去镇上的卫校学习。但随着程锦渐渐长大,她也不可避免地走上了和程铃当年几乎一模一样的路,被中断学业,被逼婚,哀求、痛哭、逃跑、毒打、套上锁链……
时间会流逝,但人间有些灾难不过是一轮轮的不断在一批批人身上循环重复,她将最后的希望放在想方设法求别人代寄给姐姐的信上,她希望姐姐能回来带自己走,只有她能救自己。
可怕的是,程锦最终等来的消息是姐姐程铃没了,她生命中唯的光与热戛然而止,余下的仅有未知的黑暗与崎岖。
程锦做不到像姐姐那样的决绝,可她也不甘心被父亲像货物一样卖给一个前科累累的恶人,她无法妥协,只能一次次站在河岸边看着已经开始结冰的水面想跳下,赌一把也许因为自己此生没有作恶,或许下辈子会能有个好命从头来过。
赵清城就是在程锦最绝望的时候出现,他一路风尘仆仆,带着疲惫倦怠出现在程家门前。他说他是程铃的朋友,受程铃的委托要接走程锦。父亲自然不允,说已经约定了彩礼,要将程锦嫁与某人,他舍不得程锦,更不会赔本白养一个女儿。
其实无关于舍得与不舍得,不过都是钱罢了。就像买一件货物一样,赵清城最终支付了比父亲原定彩礼更高的金额,用更高的价格买走程锦。
那真是一种赤裸裸的物化羞辱,程锦就站在两人面前,听着他们的对话,把自己当作一个物品那般讨价还价。但程锦还是无比感谢赵清城,就算是当一件货物,她也无比庆幸赵清城如神一般降临在那个山村,是他买走自己。